清晨的秋风瑟瑟,这些年来李怀川第一次踏入那座冷宫。
王太后正在梳妆。哪怕这种时候,她也不忘记自己的体面和高傲。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
待妆毕,她泰然转向他,坦然问道:“皇上今天来,是来审讯?”
时辰未到,李怀川找了把椅子坐下,说:“冷宫中的风景,其实还不错。”
王太后看他片刻,坐在他对面,红唇微动:“想来是陛下时常遣宫人打扫的缘故。”
李怀川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似乎没有料到:“你知道?”
“偶尔过问宫中事务,如何不知。”
“尽职尽责,朕是否该夸赞一句,你这个太后做得不错?”李怀川扯起一抹笑。
“夸赞免了,”王太后伸手瞧着指甲上的单蔻,“恨我到如此地步,难为皇上装了十几年的孝顺恭敬。寻了个宠妃转移视线,原来是为了将王家击垮。得此重视,本宫也算死得值得。”
她终于抬眼,“只是,皇上做这么多,不累吗?”
李怀川回视,眉宇中终于显露出一缕阴鸷:“和太后当年对朕母妃的所做相比,远远不及。”
提到当年,王太后沉默。
当年她是先帝最宠的贵妃,又出身名门望族,皇后之位空缺,她离这个位置只差一个皇子。
可偏偏她久不受孕。淑嫔诞下龙子的消息并着她晋升为妃传到王太后耳里。她想,登上皇后之座的人只能是自己,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有了这个孩子,淑妃与先帝的关系日益拉进,她专宠的待遇慢慢降低,可这不算什么。
她常去淑妃的宫里看他,那是个多可爱的小人儿,拉她的手,对着她笑。有时候她真觉得有些恍惚,仿佛他就是她的孩子,她是他唯一的母亲。
事发那日,正是十二年前的今日。
她依靠母族的力量伪造证据,假做小产构陷淑妃。她找的时机很准,当时的淑妃已经过了与先帝情深意浓的时候,而先帝的目光放在她的肚子上。
如她所料,先帝震怒,淑妃被打入冷宫。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明辨是非,条缕清晰。可他对她的信任,让他丝毫不把怀疑的眼神投向她。
他第一次求她,求她在先帝面前美言几句,放过他的母妃。她没有拒绝。
但那是个多好的机会,不容她错过。失去了所谓的孩子,先帝自然想给她一个补偿。
她顺水推舟,要来了李怀川。
于是淑妃被赐毒酒。
她成了他的母妃,尊贵的皇后。
这么多年来她自觉做得很好,对李怀川视如己出,他们母慈子孝。时间久了她也忘了,捧着生母遗物的李怀川走向她的场景。那时,这个她喜欢又渴望了很久的孩子眼里满是遮掩不住的怨毒。
“我让人给她毒酒,你听见了。”王太后笃定道。
一向端庄如她,声音里也尽是沧桑和衰老。时间真的太久了,她想。
“是。”李怀川说。
她笑着鼓掌,“做了十二年的局,皇上深谋远虑。”
对她孝顺,取她信任。表面上看重王家,背地里派人一点点挖出王家的罪孽,滴水穿石。召江轻月入宫 ,假意独宠她一人,惹得全朝后宫都以为他荒淫误国,放松警惕。
她这个儿子何其聪明。
聪明得显得她对他的好是那么愚蠢又一厢情愿。
“我以为十几年的好足够动容,原来陛下的心是块坚冰。”王太后笑起来,眼泪一点点溢了满眼。
李怀川不为所动,反问:“你有什么资格求朕动容?”
她一直以为赐毒酒而不是斩首,是他们母子十几载,最后的情分。可今日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之间仅存的情分,就是李怀川当初捧着淑妃遗物来时,没有动手报仇。
或许他的袖中就是刀刃,她给他拥抱的时候,他微微一用力就可以为他的母妃报仇。
可他没有。
那一刻的迟疑,让他失去了杀她的机会。
他把唯一的情分,留给了曾经爱他的那个贵妃娘娘。
从此,仇敌相见。
不再多言,李怀川将毒酒给她。王太后接过,痛快地一饮而尽,毒酒刺喉,顷刻间便七窍流血而亡。
他看着她瘫倒在地,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前的他的母妃。彼时,他的母妃在此独自饮鸩,死状凄凉。
下人将王太后的尸体抬下去处理。空荡荡的冷宫干净整洁,空气里回荡着些微血腥味,穿过数载寂寂无尽的岁月,恰似当年。
一晃十二年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