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之下,不知是不是余晖映衬,此刻他的神色里竟然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柔和。收敛起一贯的锋利,看起来好亲近得多。
轻月的心跳没由来的快了一点儿,她应了一声,让白梅拿桂花糕来。
等白梅笑呵呵地捧着一叠糕走近,她才如梦初醒。她忘了让小厨子保密!但,但这岂能怪她,任谁能想到李怀川会知道她去了御膳房做糕?
李怀川一直没有动,懒懒地盯着她看。
她思索的时候眉尖会悄悄蹙起,眼里的防备也会消散大半。他偶尔刻意逗她,惹她心疑,就为了看她这副模样。
她到底是个小姑娘,比他年少几岁,见过的尔虞我诈却少了太多。他在朝中给人下起套来八风不动,在她这里更是得心应手。
如果说以往是看她想来想去觉得有意思,所以故意说那些不清不楚的话诓她,那今日便是他不自觉地想这么做,其中的分别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一盘奇形怪状的糕端上来,两个人皆沉默了片刻。
轻月抿抿唇,正想开口说皇上还是别吃了,却见他已伸手拈了块糕,眉峰舒展,模样像是带着笑。
“朕瞧着这糕与众不同,想必淑妃做起来用了不少心。”
她很少面对这样带着如此明显轻松感的李怀川,印象里他们之间出现的气氛多是淡漠且相互试探的。今天的他,让她觉得有些恍惚和陌生。
“臣妾手笨,皇上若是想吃糕,臣妾明日让小厨房做些送来。”轻月说。
李怀川并未在意她话里的疏远,吃了糕,接过她递的手巾擦擦手,回道:“朕来时遇见宸妃,她在带人四处寻那个被你喊去做糕的小厨子。”
轻月懵了:“什么?”
如果没记错,那时这个小厨子正在她宫里辛勤地画菜谱……
她不过做个糕而已,宫里厨子这么多,宸妃就算和她不对付,也不至于一个厨子都要亲自同她抢吧?
呃,好像也难说……
李怀川喝了口茶解腻,提醒她:“朕方才来时,听太后说近来胃口不佳,独爱吃那个厨子做的糕。”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尤为想。”
轻月的表情一时撑不住,凝固了。
太后德高望重,哪怕她老人家对她抱有偏见,也不至于小气巴巴地故意给她找茬吧?
这还……当真有可能。
毕竟当初她得“专宠”一月余时,着急子嗣的太后就明里暗里嘲讽过她肚子不争气,在李怀川面前也说了好几回往宫里添妃的事情,平日请安更是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太后不喜欢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李怀川对此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在太后面前糊弄过去,在她这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演得不亦乐乎。
看得她不禁感叹,二十四孝好皇帝也会戏弄自己的母妃,果然话本子里的孝顺都是半真半假。
回过神来,就瞥见李怀川正慢悠悠喝第二杯茶。
轻月一直站着,他坐,于是她难得地能居高临下地看他一回。
皎月初现,桂树的淡淡剪影投射在地面,树叶的影子斑驳。再往上,石桌旁,是他端坐的身影,脊背挺直。饮茶时袖口稍稍下滑,露出好看的腕骨。
她一直觉得自己陪侍的是位冷静到冷漠的祖宗,外壳带着点温度,内里冰凉刺骨还全是坏水,但今日好像又有哪里不同。
月色撩人,原来没有酒也会醉。脑中有些不清明的昏沉,让她不太能完美地维持这份温顺疏离。
“皇上,”瞧他一小杯茶饮尽,轻月憋了憋没憋住,“不爱吃糕也不用勉强吃的。”
才一块糕就灌了两杯茶,她都看不下去了。
吃得如此痛苦,多浪费她的糕啊!
李怀川手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今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胆子吃大了?”
轻月凝噎,霎时间清醒不少,面不改色道:“今日做糕,有些迷糊了。顶撞了皇上,是臣妾失言,有罪当罚。”
看着她恢复常态,李怀川续道:“顶撞?朕却觉得你方才的模样甚好,依你看是当罚不当罚?”
他说得漫不经心,轻月抬眼,却看见他面上显露的几分认真。刚平静的心跳又开始打鼓,她稳了稳心神回答:“臣妾……占了太后的厨子,当罚。”
转移话题,答非所问,实在是无奈之举。
漫长的几秒过去,那人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她的面颊:“脸红什么?”
相比起她发烫的脸颊,他的指尖偏凉。若即若离的触碰最叫人心痒。
好在他下一刻便收回了手,“太后那不用担心,不过一名厨子罢了,能同你置什么气。”
“就算置了气……”李怀川提起嘴角,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声音极低,“朕对太后,可是个孝子。”
一时安静。
正是尴尬的时候,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急急跑来,行礼,喘着气道:“禀陛下,证据全了。”
李怀川问:“王渊发现没有?”
“死侍很妥当,这几个月各路眼线均未留下痕迹。”
王渊?如果她没认错,王渊是当今宰相,殿中宠臣。王家是太后的母族,一直很得势。近些年似乎沉寂了些,但依旧是朝中贵族。当初父亲连连被贬,其中就有王家的手笔。
轻月隐隐觉得不对,默默当小透明。
李怀川“嗯”了声,让那人退下。
他把着茶盏,面容清越,带着一点独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带着早有预料的傲气。
“饿不饿?”片刻后,李怀川转头看她,温声说道,“让他们布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