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白思语醒得比平时晚了些。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墙边那幅《晨光》上——昨晚回来后，她还没来得及把它挂起来。

洗漱后，她换上了简单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将头发扎成低马尾。镜中的自己终于又有了熟悉的样子，不再是那个在聚光灯下精致却陌生的孟太太。

“今天去看妈妈吗？”

白思语转过身，看见孟子夕站在卧室门口。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咖啡杯，看起来像是刚起床。

“嗯，一会儿就去。”她点点头，迟疑了一下，“你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早饭？”

这个邀请来得有些突兀。孟子夕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好。我换个衣服。”

十五分钟后，两人坐在公寓附近一家安静的早餐店里。这家店店面不大，木质桌椅有些老旧，但很干净。店里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没有人特别关注他们。

白思语点了豆浆油条，孟子夕则要了白粥和小菜。

“你常来这种地方？”孟子夕环顾四周，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好奇。

“以前和妈妈常来。”白思语用纸巾擦了擦筷子，“她最喜欢这家的豆浆，说味道纯。”

早餐送上来时，白思语注意到孟子夕用筷子的姿势很标准，但喝粥的动作有些生硬，显然不常吃这种中式早餐。

“不合口味吗？”她问。

“没有。”孟子夕摇头，“只是......很久没这样吃早餐了。”

他们安静地吃着。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行人交谈声、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是这座城市最普通的晨间交响。

“关于你昨天说的选择，”白思语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先和妈妈谈谈。”

孟子夕放下勺子：“应该的。”

“但我已经有一个初步的想法。”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选择第二条路，我们需要从重新认识开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之间不应该只有契约和交易，也不应该只有十年前的回忆。”白思语认真地说，“我们需要知道现在的彼此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梦想什么。”

孟子夕沉默地注视着她，良久，嘴角微微上扬：“很公平。”

“所以，”白思语继续说，“在正式做决定之前，我们可以试着......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

“像普通朋友一样。”孟子夕重复这句话，若有所思，“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提议。”

早餐后，孟子夕开车送白思语去母亲家。车停在熟悉的旧楼下时，白思语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你要上来坐坐吗？”

“今天不打扰你们母女了。”孟子夕摇头，“替我向伯母问好。”

白思语点点头，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我回来吃饭。”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说完她才意识到，“回来”这个词已经下意识地将孟子夕的公寓当成了归处。

孟子夕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光：“好，我等你。”

白母看到女儿回来，高兴得眼角堆起了皱纹。“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妈妈好去买点你爱吃的菜。”

“不用麻烦，随便吃点就好。”白思语放下包，走进熟悉的厨房。一切还是老样子，窗台上的绿植长高了些，冰箱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虽然已经泛黄，但母亲一直舍不得扔。

母女俩一起准备了简单的午餐。切菜时，白思语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吧。”白母温柔地看着她，“从进门开始你就心神不宁的。”

白思语放下菜刀，擦了擦手：“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关于子夕？”

“嗯。”白思语点头，“你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白母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只见过他一次，但能看出来，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而且他很在乎你。”

“你怎么知道？”

“眼神。”白母笑了，“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爸爸年轻时看我的眼神很像——克制，但藏不住关心。”

这个回答让白思语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但是，”白母话锋一转，“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最重要的是你的感受。你在他身边，是感到安心，还是紧张？是能做自己，还是需要时刻伪装？”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白思语仔细回想这段时间的相处：有紧张的时刻，比如面对媒体和社交场合；但也有安心的时刻，比如早晨一起吃早餐，比如他在周雨薇面前维护她。

“都有。”她诚实地说，“有时候很累，要面对很多以前从没想过的人和事。但有时候......也很温暖。”

“那就够了。”白母拍拍她的手，“生活就是这样，酸甜苦辣都有。关键是，当苦的时候，你们能不能互相扶持；当甜的时候，能不能一起分享。”

午饭后，白思语帮母亲整理了衣柜。在衣柜最底层，她发现了一个老旧的铁盒。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白母的眼神变得柔和：“是你爸爸留下的东西。”

白思语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黑白照片、一支旧钢笔、几封信，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你爸爸是个浪漫的人。”白母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对年轻的恋人，笑得灿烂，“我们刚认识时，他一穷二白，但会写诗给我，会攒钱带我去看一场电影，会在下雨天把伞全倾到我这边。”

白思语很少听母亲谈起父亲。在她记忆中，父亲是个模糊的影子——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从此音讯全无。

“他为什么要走？”她问出了埋藏多年的问题。

白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因为他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治不好的那种。他不想拖累我们，所以选择了离开。”

这个真相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白思语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可是......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因为他让我答应他，不要让你在恨意中长大。”白母的眼眶红了，“他希望你以为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这样你只会有一时的怨恨，而不是长久的悲伤。”

白思语感到喉咙发紧。她一直以为父亲抛弃了她们，却不知道真相是这般沉重。

“这盒子里，”白母轻轻抚摸着那些旧物，“都是他留给你的。他说，等你长大了，遇到了真正爱的人，再给你看。因为只有懂得了爱，才能理解他的选择。”

白思语翻开那本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给我未来的女儿：爱是勇气，也是放手。”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泛黄的纸页上。

“所以你看，”白母搂住女儿的肩膀，“人生有很多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你爸爸选择离开，是因为爱。你现在选择留在子夕身边，也是因为爱——无论是哪种爱。”

从母亲家出来时，已是傍晚。白思语抱着那个铁盒，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一片片铺在地上。

她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看到孟子夕发来的信息：“晚饭想吃什么？我让陈阿姨准备。”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心里涌起暖意。她回复：“都可以。我大概七点到家。”

“家”。她又用了这个词。

收起手机，她打开铁盒，再次翻看那些属于父亲的遗物。在一封信里，父亲写道：“真正的爱情不是寻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学会用不完美的眼光，欣赏一个不完美的人。”

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白思语终于起身，抱着铁盒往地铁站走去。她决定不再坐孟子夕安排的车，而是像以前一样，坐地铁回去。

晚高峰的地铁拥挤而嘈杂，但白思语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站在人群中，抱着父亲的遗物，突然明白了许多事——关于爱，关于选择，关于如何在不完美的人生中寻找完整。

回到公寓时，刚好七点。推开门，她闻到食物的香气。孟子夕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她的样子，微微一愣。

“你哭了？”他走近，语气里有关切。

“没有。”白思语摇头，却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只是......明白了一些事。”

孟子夕没有追问，只是接过她手中的铁盒：“先吃饭吧。”

晚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陈阿姨已经离开了。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饭后，白思语主动收拾了碗筷，孟子夕则去泡茶。

“今天和伯母聊得怎么样？”他将茶杯推到她面前时问。

“很好。”白思语捧着温热的茶杯，“我知道了一些关于我爸爸的事。”

她简单讲述了父亲的故事。孟子夕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我在想，”白思语继续说，“也许人生中的许多选择，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我们的婚姻，开始于一场交易，但并不意味着它不能生长出别的东西。”

孟子夕深深地看着她：“你决定了吗？选择哪条路？”

“我想试试第二条路。”白思语深吸一口气，“但就像我说的，我们需要重新认识彼此。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

“比如？”

“比如......”白思语想了想，“你喜欢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让孟子夕怔了怔，随即笑了：“深蓝色。”

“为什么？”

“因为它沉静，像深夜的天空。”他反问，“你呢？”

“浅绿色。因为它是春天的颜色，有希望的感觉。”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这场奇特的“相互了解”。从喜欢的颜色、食物、电影，到害怕的事物、童年的梦想、对未来的期待。问题从简单到深入，答案从表面到内心。

白思语了解到，孟子夕害怕深海，因为小时候差点溺水；他喜欢古典音乐，尤其是巴赫；他的梦想曾经是当一名建筑师，但作为孟家长子，他别无选择。

孟子夕也了解到，白思语恐高，但一直想尝试跳伞；她最爱的小说家是马尔克斯；她梦想有一天能开一家小小的书店，里面卖自己喜欢的书，还有一只猫。

夜深了，茶续了几次。客厅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

“最后一个问题。”白思语看着孟子夕，“你为什么选择我？真的只是因为十年前的回忆吗？”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孟子夕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思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我还是孟子夕之前，就见过我的人。”

“什么意思？”

“在孟家长子这个身份之前，在孟氏集团总裁这个头衔之前。”孟子夕的眼神变得深远，“那天在公园，你看到的不是孟家的继承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感激。”

他顿了顿：“这么多年来，只有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真实的。不是扮演什么角色，只是孟子夕。”

白思语感到心脏被轻轻触动。“所以你想找回那种真实？”

“我想找回能让我真实的人。”孟子夕看着她，“而那个人恰好是你。”

这个答案比白思语预想的更简单，也更沉重。她终于明白，在这场看似不平等的婚姻里，不只是她在寻找救赎，孟子夕也在寻找某种出口。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白思语站起身：“我该休息了。明天......明天我要去画廊，和子怡姐讨论项目进展。”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晚安，孟子夕。”

“晚安，白思语。”

这是他们第一次互道晚安时叫对方的名字。简单的两个名字，却让这个夜晚变得不同。

回到房间，白思语将那幅《晨光》挂在了床头。画中的女孩坐在晨光里，背对着世界，却面向光明。

她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母亲的教诲，父亲的遗言，还有与孟子夕的对话。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她终于找到了一点确定的东西：她愿意尝试，尝试在这段始于交易的婚姻里，培育出真实的情感。

这不是童话，没有王子拯救公主的桥段。这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现实的泥泞中，试图牵起彼此的手，一起走向有光的地方。

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息。在这个普通的夜晚，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种子在泥土中苏醒，像晨光在地平线处酝酿。

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是新的开始。

晨光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