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拍卖会在柏悦酒店的顶层宴会厅举行。当白思语挽着孟子夕的手臂步入会场时,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深蓝色的曳地长裙,简单的钻石耳钉,头发被精心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这是造型师为她挑选的“得体而不张扬”的形象。白思语努力保持微笑,手指却冰凉地搭在孟子夕的臂弯里。
“放松。”孟子夕低声说,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跟着我就好。”
他的掌心温暖,声音平稳,这让白思语稍微安定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空气中混合着高级香水和鲜花的味道。男人们穿着定制西装低声交谈,女人们妆容精致、珠宝闪耀。每个人看起来都游刃有余,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
“孟总,恭喜新婚!”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端着香槟迎上来,笑容满面,“这位就是孟太太吧?真是郎才女貌。”
“李总客气了。”孟子夕微微颔首,自然地介绍,“思语,这是华星实业的李总。”
“李总好。”白思语按照林深教她的礼仪,得体地微笑。
李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听说孟太太还在读书?”
“下学期复学,南城大学文学系。”白思语回答得简洁。
“文学好啊,培养气质。”李总哈哈一笑,转向孟子夕,“不像我们家那个,非要学什么艺术管理,整天跟那些画家混在一起。”
这只是第一个。接下来的半小时,白思语见了至少十几个人——企业老总、银行高管、政府官员的妻子。每个人都会礼貌地寒暄,但每双眼睛里都写满了好奇和评估。
她渐渐掌握了节奏:微笑,点头,简单回应,把复杂的问题留给孟子夕。她就像他身边一个精美的装饰品,安静、得体、无可挑剔。
“累了吗?”在一个短暂的间隙,孟子夕低头问她。
白思语轻轻摇头,但她的脚已经在高跟鞋里抗议了。“还好。”
“还有半小时才开始拍卖,你可以去休息室坐一下。”孟子夕示意不远处的侧门,“我在这里应酬一下。”
白思语如蒙大赦。她穿过人群走向休息室,却在走廊转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她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孟子怡。她今天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礼服,与平日的艺术家形象大相径庭。
“嫂子。”孟子怡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吧?感觉如何?”
“还在适应。”白思语诚实地说。
孟子怡笑了,这次笑意到达了眼底。“别担心,这些人看着光鲜,其实大多无聊得很。你跟子夕结婚的消息,可是最近圈子里最热门的话题。”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你知道吗,很多人都在猜测你的背景。有人说你是某个隐富家族的女儿,有人说你是子夕的大学同学,甚至还有人猜测你是娱乐圈的新人。”
白思语的心一紧。“那他们......”
“放心,没人猜到真相。”孟子怡直起身,眼神变得认真,“但你要知道,既然站到了这个位置上,过去就必须被妥善处理。吴建明那种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你知道了?”
“子夕处理得还算干净,但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孟子怡看着她,“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提醒你,从现在开始,你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放大审视。”
白思语沉默地点点头。
“不过,”孟子怡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你今天表现得不错。至少没有怯场,也没有说错话。继续保持。”
她拍了拍白思语的肩,转身离开了。
白思语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努力平复心情。镜中的自己陌生而精致,就像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她突然想起母亲的话:“幸福和温饱是两回事。”
她现在拥有了温饱,甚至拥有了远超温饱的物质条件。但幸福呢?这种站在聚光灯下、时刻需要伪装的生活,会是幸福吗?
回到宴会厅时,拍卖已经快开始了。孟子夕为她留了位置,在第一排中央。白思语坐下时,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各种目光。
“还好吗?”孟子夕低声问。
“嗯。”她简短地回答,没有看他。
拍卖会开始了。一件件艺术品、珠宝、奢侈品被呈上台,竞价牌此起彼伏。白思语看着那些天文数字被轻松报出,感到一阵眩晕。这里随便一件拍品的价格,都足以改变她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
“下一件拍品,由孟氏集团总裁孟子夕先生捐赠的,清代青花瓷瓶一对。”拍卖师的声音响起。
白思语惊讶地看向孟子夕。他没有提前告诉她这件事。
“起拍价,八十万。”
竞价很快开始。白思语看着数字不断攀升,最终以一百五十万成交。孟子夕全程表情平静,仿佛那只是一组普通的数字。
“捐赠品通常由主办方提供清单,”他在掌声中小声解释,“这对瓷瓶在仓库里放了很久,不如拿出来做点好事。”
白思语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这一百五十万可以为多少像她母亲那样的病人提供医疗费。
拍卖进行到一半时,一件特殊的拍品引起了她的注意——一幅名为《晨光》的油画。画面上是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的背影,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她身上,朦胧而温暖。
“这幅画由新锐艺术家陈默捐赠,起拍价五万元。”拍卖师介绍。
白思语被那幅画吸引住了。画中的女孩虽然只有背影,却传递出一种孤独而坚韧的气质,让她想到了某个时刻的自己。
“喜欢?”孟子夕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嗯,很特别。”
孟子夕举起了竞价牌。
“孟先生出价六万!还有更高的吗?”
另一个方向有人举牌。
“王总出价七万!”
孟子夕再次举牌。
“八万!”
竞价在两人之间展开。白思语不安地拉了拉孟子夕的衣袖:“不用了,我只是......”
“十万!”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次举牌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却带着挑衅。
白思语认出了她——刚才孟子夕介绍过的,星耀传媒的副总,周雨薇。听说她一直对孟子夕有意思,在圈内不是秘密。
“十五万。”孟子夕的声音平静无波。
周雨薇挑了挑眉,再次举牌:“二十万。”
现场气氛微妙起来。这已经远超这幅画的实际价值,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竞拍。
“孟子夕,”白思语低声说,“真的不用......”
“二十五万。”孟子夕没有理会她的劝阻。
周雨薇笑了起来,笑容却未达眼底。“三十万。孟总,看来您对新婚妻子真是宠爱有加。”
这话说得轻佻,带着明显的讽刺。白思语感到脸在发烫。
“五十万。”孟子夕直接报出一个数字。
现场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周雨薇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放下了竞价牌。
“五十万一次,五十万两次,五十万三次——成交!恭喜孟先生!”
掌声响起,但其中夹杂着窃窃私语。白思语如坐针毡,她能想象明天圈子里会怎么议论这件事——孟氏总裁为博新婚妻子一笑,一掷千金。
拍卖会结束后是酒会环节。白思语刚拿起一杯果汁,周雨薇就端着香槟走了过来。
“孟太太,”她笑得风情万种,“刚才真是抱歉,我太喜欢那幅画了,一时没控制住。没想到孟总这么大方。”
“周总客气了。”白思语保持微笑,“那幅画确实很美。”
“是啊,美得像梦一样。”周雨薇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梦总是会醒的,不是吗?”
白思语的手紧了紧。
“雨薇。”孟子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自然地揽住白思语的肩,“在聊什么?”
“在夸孟太太气质好呢。”周雨薇晃了晃酒杯,“子夕,你真是好福气,娶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太太。不过......”她顿了顿,“我听说孟太太之前是在奶茶店工作?真是励志的故事。”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到。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带着惊讶和探究。
白思语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她看到孟子夕的眼神冷了下来。
“职业不分贵贱。”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思语靠自己的劳动生活,我欣赏她的独立和坚韧。这比某些靠家族庇荫却一事无成的人,更值得尊重。”
周雨薇的笑容僵住了。
“失陪。”孟子夕微微颔首,带着白思语离开了。
他们走到阳台,晚风吹散了室内的闷热。白思语靠在栏杆上,手指微微颤抖。
“她怎么会知道?”她声音发颤。
“有心人总能查到。”孟子夕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不过没关系,这件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难道要让所有人都忘记我的过去吗?”白思语突然感到一阵无力,“这就是我以后要面对的生活吗?每一个过去都可能被人挖出来,当作攻击我的武器?”
孟子夕沉默了片刻。“我很抱歉。”
这句道歉来得突然。白思语转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
“我确实低估了你会面临的困难。”他继续说,“我以为给你一个身份,就能保护你。但现在看来,这个身份本身就会让你成为靶子。”
“所以呢?”白思语问,“你要怎么解决?”
孟子夕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选择。第一,我们离婚,你可以拿着协议里的补偿离开,过平静的生活。”
白思语的心脏猛地一缩。
“第二,”他顿了顿,“我们真正开始这段婚姻。不是契约,不是交易,而是真正的夫妻。一起面对所有困难,一起建立我们的生活。”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白思语的预料。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孟子夕说,“好好考虑。但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尊重。”
阳台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深走了出来。“孟先生,记者想要采访您和夫人,关于刚才的拍品......”
孟子夕看向白思语,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白思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吧。”
回到宴会厅,几家媒体的记者已经等在那里。闪光灯亮起时,白思语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但很快调整好表情。
“孟先生,孟太太,请问二位是如何相识的?”一个记者问出了标准问题。
白思语按照林深准备的答案回答:“我们认识一段时间了,通过共同的朋友。”
“孟太太,听说您还在读书,婚后会继续学业吗?”
“会的,下学期就复学了。”白思语微笑,“我先生很支持我的决定。”
“刚才孟先生以五十万拍下《晨光》送给您,可以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吗?”
这个问题让白思语顿了顿。她看向孟子夕,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而专注。
“我很感动。”她缓缓说,这次没有按照稿子,“不是因为这幅画的价值,而是因为这份心意。在婚姻中,理解和支持比任何物质都珍贵。”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说出真实感受。孟子夕的眼神微微波动。
采访在还算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了。回程的车上,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你刚才回答得很好。”孟子夕突然说。
“哪部分?”
“最后一部分。”他看向窗外,“关于理解和支持的部分。”
白思语也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我说的是真心话。”
车子驶入公寓车库时,白思语突然开口:“关于你刚才说的两个选择......”
孟子夕看向她。
“我需要时间。”她说,“但我想知道,如果我们选择第二条路,会怎么样?”
“会有困难,会有挑战,会有很多人不看好。”孟子夕诚实地说,“但也会有一起面对困难的勇气,有互相支持的温暖,有真正了解彼此的契机。”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会有选择彼此的自由,而不是被契约束缚的义务。”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这一次,白思语没有避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着那个穿着昂贵礼服、妆容精致的女人,突然意识到,无论外表如何改变,她内心仍然是那个会为母亲拼命、会为梦想坚持的白思语。
“那幅画,”她说,“可以挂在我的房间吗?”
孟子夕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那是你的画。”
“我们的。”白思语纠正道,“既然是你为我拍下的。”
电梯门打开,两人并肩走出去。在公寓门口,白思语停下脚步。
“明天,我想去看看妈妈。”她说,“可以吗?”
“当然。”孟子夕点头,“需要我陪你吗?”
白思语犹豫了一下:“下次吧。这次我想先跟她单独聊聊。”
“好。”孟子夕没有坚持。
各自回房前,白思语突然转身:“孟子夕。”
他停下来。
“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她轻声说,“包括那幅画,包括在周雨薇面前维护我,也包括......给我选择的机会。”
孟子夕深深地看着她,良久,才说:“早点休息。”
那一夜,白思语没有失眠。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却异常平静。那幅名为《晨光》的画就靠在墙边,等待明天被挂起。
她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生活都不会轻松。但至少现在,她有了选择的权力,有了说出真心话的勇气,有了在聚光灯下依然保持自我的可能。
晨光会再次升起,照亮前路。而这一次,她决定不再被动地等待光明,而是主动走向它,哪怕路上布满荆棘。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黎明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