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学文学系的教学楼前，白思语抱着几本刚领的教材，仰头看着这栋熟悉的建筑。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她身边经过，讨论着假期见闻、课程安排，那些鲜活的声音将她瞬间拉回两年前的学生时光。

“思语？”

一个不确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思语转过身，看到大学室友林薇薇正惊讶地瞪大眼睛。

“真的是你！”林薇薇冲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你复学了？怎么不告诉我！”

白思语心里涌起暖意，也抱紧了朋友：“嗯，这学期回来。”

林薇薇松开她，上下打量：“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了。白思语心里想。两年前离开时，她还是那个为生活费发愁的穷学生，现在却穿着孟子怡送的设计师款针织衫，背着价值不菲的托特包——虽然她已经挑了最不起眼的款式。

“经历了一些事。”她含糊地说。

林薇薇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挽起她的胳膊：“走吧，一起去教室。这学期我们有徐教授的现代文学史，听说他特别严......”

走在熟悉的校园小径上，白思语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感。一边是简单纯粹的学生生活，一边是复杂沉重的婚姻现实。她需要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找到平衡。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白思语匆匆赶往画廊。孟子怡的“文字的形状”展览已经进入实质筹备阶段，她负责的“未被书写的文字”板块收到了近百份投稿。

画廊的临时办公室里堆满了资料。白思语坐在电脑前，一封封阅读那些匿名的故事。有些是遗憾：“如果那天我鼓起勇气拉住她的手”；有些是秘密：“我替弟弟顶罪，家人都不知道”；有些是梦想：“我想开一家书店，但可能永远不会实现”......

每个故事都像一扇窗，窥见一个灵魂的角落。白思语在筛选和编辑时，常常会停下来，想象这些文字背后的面孔。这项工作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她不是在扮演某个角色，而是在创造价值。

“进展如何？”孟子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选了二十篇初稿。”白思语接过咖啡，“还需要进一步润色。”

孟子怡在她身边坐下，扫了一眼屏幕：“这些文字很有力量。你做得很好。”

“谢谢。”白思语抿了口咖啡，“子怡，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

“你当初为什么会邀请我参与这个项目？真的只是因为‘我是普通人’？”

孟子怡笑了，笑容里有难得的坦诚：“一开始是的。但后来我发现，你有一种特别的能力——你能听见文字之外的声音。”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故事，“不是每个人都能这样共情。”

白思语低下头：“也许因为我自己也有很多‘未被书写的文字’。”

“那正是你的优势。”孟子怡站起身，“对了，周五晚上画廊有个小型聚会，几个参展艺术家和作家会来。你也来参加吧，介绍你认识一些人。”

“我......”

“别推辞。”孟子怡打断她，“你需要建立自己的社交圈，不完全依附于子夕。这对你有好处。”

这话说得直接，却正中要害。白思语点点头：“好，我会来。”

晚上回到公寓，白思语发现孟子夕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回来了？”他抬起头，“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白思语放下包，坐到他旁边，“就是有点不真实，像回到了过去的生活。”

孟子夕看着她：“如果你觉得有压力，可以暂时不公开我们的关系。”

这个提议让白思语意外：“为什么？”

“学生时代应该纯粹些。”孟子夕说，“一旦公开，你可能要面对各种好奇、议论，甚至恶意。”

白思语想了想：“但隐瞒也有隐瞒的代价。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维持。”

“所以你决定公开？”

“顺其自然吧。”白思语说，“如果有人问起，我不会否认。但也不会主动宣扬。”

孟子夕点点头，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有件事需要告诉你。周雨薇那边有些新动作。”

白思语的心提了起来。

“她联系了几家小媒体，想爆料你的背景。”孟子夕的语气平静，“不过被我压下来了。但她似乎不打算放弃。”

“她为什么这么针对我？”白思语不解。

“因为她想要孟太太的位置，已经想了很久。”孟子夕直白地说，“现在被你‘抢走’，自然不会甘心。”

这话说得如此直接，让白思语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我会处理。”孟子夕继续说，“但你需要做好准备，这些事可能会影响到你的校园生活。”

“怎么影响？”

“流言、窥探、甚至可能有人故意接近你。”孟子夕看着她，“校园不是净土，尤其是南城大学，有不少富家子弟，他们的消息很灵通。”

白思语感到一阵疲惫。她只是想安静地读书，怎么就那么难？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孟子夕的声音温和了些，“我已经安排了一些保护措施。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可以考虑转学。我在国外有几所合作院校，可以安排你过去。”

这个提议让白思语愣住了。离开这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我妈妈呢？画廊的工作呢？”她问。

“伯母可以一起去，或者经常去看你。画廊的工作可以远程，或者暂停。”孟子夕说，“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和学习环境。”

白思语沉默了很久。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周全，但又有种被安排一切的感觉。就像当初的婚姻契约，看似给了她选择，实则限定了选项。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

夜深了，白思语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起身来到客厅，发现孟子夕也没睡，正在阳台抽烟。

“睡不着？”他看到她，掐灭了烟。

“嗯。”白思语走过去，靠在栏杆上。夜风微凉，城市在脚下铺展成一片灯海。

“在想转学的事？”孟子夕问。

“在想很多事。”白思语看着远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被困在茧里。外面的人想把我拉出去，里面的人想把我保护起来。但破茧的过程，必须自己完成。”

孟子夕侧头看她：“你想怎么破茧？”

“我不知道。”白思语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羽翼下。我需要自己面对风雨，哪怕会受伤。”

这话说得倔强，却也坚定。孟子夕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担忧，也有欣赏。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我母亲年轻时也是这样的人。”

白思语惊讶地转头看他。孟子夕很少提起家人。

“她出生在艺术世家，却爱上了商人的儿子——也就是我父亲。”孟子夕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遥远，“家里反对，但她坚持自己的选择。嫁入孟家后，她努力在商业世家里保持自我，继续她的艺术史研究。”

“但她看起来很......”白思语斟酌着用词，“传统。”

“那是生存之道。”孟子夕说，“在孟家这样的家族里，你需要学会什么时候展现棱角，什么时候收敛锋芒。我母亲做到了，所以她能在保持自我的同时，获得家族的尊重。”

他看向白思语：“我不是要你完全收敛，而是希望你找到平衡。破茧是必要的，但不必急着把茧撕得粉碎。”

这个比喻让白思语深思。也许她需要的不是彻底逃离保护，而是在保护中成长，直到自己足够强大。

“周五晚上画廊有聚会。”她说，“子怡邀请我去。”

“很好。”孟子夕点头，“需要我陪同吗？”

“这次不用。”白思语说，“我想自己去。”

“好。”孟子夕没有坚持，“注意安全，结束后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周五晚上，白思语提前结束了学校的自习，回家换上一身得体的裙装。镜子里的自己介于学生与社交名媛之间——这是她想要的状态，既不完全属于哪个世界，又能穿梭其间。

画廊的聚会小而精致。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艺术圈和文学圈的人士。孟子怡将她介绍给几位参展艺术家和作家，大家礼貌地寒暄，讨论艺术和文学，没有人问及她的私人生活。

这让白思语松了口气。她端着一杯果汁，站在一幅抽象画前，试图解读其中的意象。

“这幅画叫《茧》。”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白思语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戴一副细边眼镜，气质儒雅。

“作者是我。”男人微笑，“陈默。”

白思语想起来了，他就是捐赠《晨光》的那位艺术家。“你好，我很喜欢《晨光》。”

“谢谢。”陈默的目光在画和她之间移动，“《晨光》和《茧》其实是同一系列的作品。一幅是破茧前的等待，一幅是破茧时的挣扎。”

白思语重新审视眼前的画。粗犷的笔触、纠结的色彩、隐约可见的人形......确实能感受到一种挣扎的力量。

“你觉得破茧之后是什么？”她问。

“新生。”陈默说，“但新生不一定是完美的。可能翅膀还是湿的，可能飞不起来，可能需要再次尝试。”

这个答案让她深思。也许她不必追求一次完美的蜕变，而是允许自己有不完美的新生。

他们聊了一会儿艺术，陈默的见解独到而深刻，却没有丝毫卖弄。白思语感到难得的放松——这是她复学以来，第一次纯粹以“白思语”而非“孟太太”的身份与人交谈。

聚会快结束时，孟子怡走过来：“聊得不错？”

“嗯。”白思语点头，“陈先生很有想法。”

孟子怡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他是圈内有名的才子，也是少数几个不关心出身背景的人。”她压低声音，“你可以多和他交流，对项目有帮助。”

回家的路上，白思语坐在孟子夕的车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聚会怎么样？”孟子夕问。

“很好。”白思语说，“认识了一些有趣的人。”

“比如？”

“比如画家陈默。”白思语没有隐瞒，“他捐赠《晨光》的那位。”

孟子夕沉默了一瞬：“他是个有才华的人。”

“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孟子夕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的作品在拍卖市场上很受追捧。”

车驶入公寓车库。下车时，白思语突然说：“关于转学的事，我决定了。”

孟子夕看向她。

“我想留在南城大学。”白思语说，“这里有我的过去，也有我的现在。我需要在这里完成破茧的过程。”

孟子夕没有立刻回应。电梯上升时，他才开口：“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白思语点头，“我不能一辈子逃避。如果周雨薇或者其他什么人要找麻烦，那就来吧。我会面对。”

电梯门打开，灯光照亮走廊。孟子夕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欣慰，还有某种深藏的温柔。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面对。”

这个“我们”说得自然而然。白思语的心轻轻一动。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被困在茧中，四周是温暖的黑暗。她挣扎着，撕裂着，疼痛却真实。终于，一道光透了进来，她看见自己湿漉漉的翅膀，在晨光中颤抖着展开。

不完美，但真实。

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白思语起身，走到客厅，发现孟子夕已经在准备早餐。

“早。”他转过头，“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学校图书馆，下午去画廊。”白思语说，“晚上......你有空吗？”

孟子夕挑眉：“有事？”

“想请你吃顿饭。”白思语微笑，“学校附近有家小店，锅贴做得很好。不算正式约会，就是......普通朋友一起吃饭。”

这个邀请来得突然。孟子夕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那笑容很淡，却让白思语心跳漏了一拍。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始于契约的婚姻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不是剧烈的颠覆，而是细水长流的渗透。

就像晨光，总在不知不觉中，照亮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