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如水。他面前站着三个人：林贵妃宫中的掌事太监刘公公、兵部右侍郎赵文康，以及一个身着黑衣、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殿下，此事需从长计议。”赵文康低声道，“陛下正在气头上，此时若轻举妄动，恐适得其反。”

萧景琰冷笑：“从长计议？等三个月后本王出府，朝堂上还有本王的立足之地吗？太子如今手握江南织造案，想借此机会清除异己。等他得逞，本王还有机会？”

刘公公细声细气地开口：“贵妃娘娘让奴才传话，殿下暂且忍耐。娘娘在宫中会设法周旋，定不让太子独大。”

“母妃的好意，本王心领了。”萧景琰摆手，“但光靠周旋不够。本王需要的是反击，是让太子和云家都付出代价！”

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终于开口：“殿下有何计划？”

萧景琰眼中闪过寒光：“李云，你在江南经营多年，对织造局的情况最清楚。本王问你，周延之的密账，可是真的？”

黑衣男子李云，表面上是江南丝绸商会的会长，实则是三皇子在江南的暗桩首领。他躬身道：“回殿下，周尚书的密账确实存在，但其中关于殿下的部分...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什么意思？”

“周尚书确实给殿下送过银两，但远没有账上记载的那么多。”李云道，“臣怀疑，有人在这些年里，悄悄篡改了账目，栽赃嫁祸。”

萧景琰拳头紧握：“是太子？还是云家？”

“都有可能。”李云分析道，“云丞相卧病前，一直暗中调查江南织造案。以他的手段，拿到账册并做手脚，不难。至于太子...东宫这些年也培养了不少能人。”

赵文康皱眉：“若真是云家做的，那云宫寒给的假账册...”

“是故意的。”萧景琰打断他，“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投靠本王，而是设了个圈套，让本王往里钻。好一个云家，好一个云宫寒！”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萧景琰才缓缓道：“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本王不义。李云，江南那边还有多少我们的人？”

“织造局内，三个管事是我们的人。地方上，江宁知府、苏州同知都是殿下的人。”李云道，“另外，周福被押解回京前，臣已安排他‘病逝’了。”

周福是周延之的心腹，知道太多秘密。他的死，既灭了口，也断了太子追查的一条线索。

萧景琰点头：“做得干净吗？”

“非常干净。”李云道，“用的是南疆的慢性毒药，症状与风寒无异。太医查验，也只能得出病故的结论。”

“很好。”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接下来，本王要你做三件事。”

“请殿下吩咐。”

“第一，江南织造局还有几个老账房，他们知道得太多了。”萧景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处理掉。”

李云迟疑：“殿下，这些人都被太子的人严密保护着。若要动手，恐怕...”

“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萧景琰冷冷道，“三个月内，这些人必须消失。记住，要做得像是意外，或是...被灭口的样子。”

赵文康听出弦外之音：“殿下的意思是，嫁祸给太子？”

“太子既然要查案，难保不会有人想要灭口。”萧景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如果这些证人都死了，天下人会怎么想？太子为了尽快结案，杀人灭口，也不是不可能。”

好毒的计策！赵文康心中暗惊，但不敢表现出来。

“第二件事。”萧景琰继续道，“云家在江南有几处产业，你去查清楚。特别是他们与哪些官员有往来，有什么把柄。本王要的是能够威胁云家的东西。”

李云点头：“臣明白。云家在江南的产业主要是丝绸和茶叶，与当地官员往来密切。臣会仔细调查。”

“第三件事...”萧景琰顿了顿，看向刘公公，“母妃那边，需要配合演一出戏。”

刘公公躬身：“请殿下明示。”

“本王闭门思过期间，母妃在宫中要表现出对本王的失望，甚至...可以向父皇进言，说本王不肖，请求严惩。”

赵文康和李云都愣住了。

刘公公却明白了：“殿下这是要以退为进？”

“正是。”萧景琰道，“父皇生性多疑，若所有人都说本王不好，他反而会起疑心。母妃若也这样说，父皇就会想，是不是有人故意构陷。到时候，他自然会重新审视江南织造案，审视太子和云家。”

赵文康佩服道：“殿下高明！”

“这只是第一步。”萧景琰眼中寒光闪烁，“第二步，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李云：“这封信，你想办法送到云府，但要通过一个特殊的人——苏锦瑟。”

李云接过信，不解：“云三小姐？”

“苏锦瑟是云家唯一的破绽。”萧景琰道，“她刚回云府，根基不稳，心中又有愧疚。本王查过了，她生母曾是江南歌妓，后来被云相收为外室。这件事，云家一直讳莫如深。”

赵文康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利用苏姑娘的身世做文章？”

“不止是身世。”萧景琰冷笑，“这封信，是以她生母旧识的口吻写的，告诉她一些‘真相’——比如，她生母并非病故，而是被云夫人逼死的。再比如，云家之所以接她回来，不是念及亲情，而是要利用她联姻。”

刘公公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若是被云家知道...”

“就是要让云家知道。”萧景琰道，“本王要看看，苏锦瑟得知这些‘真相’后，会怎么做。是相信云家，还是怀疑云家？无论她选择哪一边，都会在云家内部制造裂痕。”

李云佩服得五体投地：“殿下此计，攻心为上，实在高明。”

“去吧。”萧景琰摆手，“记住，所有事情都要做得隐秘。本王这三个月虽然闭门，但耳目还在。有任何进展，及时汇报。”

三人领命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琰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云宫寒，太子...你们以为赢了这一局？”他低声自语，“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而此时，云府内也并不平静。

云宫寒从宫中回来后，立即召集了几名心腹。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照在每个人脸上，神情都异常凝重。

“今日朝堂之事，大家都知道了。”云宫寒开门见山，“三皇子虽然闭门思过，但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这三个月，我们要加倍小心。”

陈墨首先开口：“公子，我们在三皇子府的眼线传来消息，今夜有三人秘密入府，分别是林贵妃宫中的刘公公、兵部赵侍郎，以及江南的李云。”

“李云？”云宫寒皱眉，“他居然秘密回京了。”

“李云是谁？”云宫月问。

“江南丝绸商会的会长，表面上是商人，实则是三皇子在江南的暗桩首领。”云宫寒解释，“此人精明狡猾，在江南经营多年，人脉极广。他秘密回京，必有所图。”

陈墨继续道：“另外，我们安插在林家的人也传来消息，林贵妃今日召见了林尚书，似乎在商议什么。林尚书离开时，面色很不好看。”

云宫月担忧道：“林家会不会对锦瑟不利？”

“暂时不会。”云宫寒分析，“陛下刚处罚了三皇子，林家此时若敢对云家女眷动手，等于公然违逆圣意。林贵妃再受宠，也不敢如此放肆。”

但他心中却隐隐不安。三皇子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一定在谋划什么。

“江南那边有什么消息？”云宫寒问陈墨。

“陆先生传来密信，说周福在押解途中‘病逝’了。”陈墨神色凝重，“死因蹊跷，像是中毒。另外，几个关键证人的保护点，最近出现了可疑人物，似乎在踩点。”

云宫寒脸色一沉：“三皇子果然要灭口。传信给陆先生，加强保护，必要时可以转移证人。”

“是。”

“还有一件事。”陈墨迟疑了一下，“陆先生说，他在调查时发现，江南织造局的账册...似乎被人修改过不止一次。”

云宫寒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除了我们修改的那部分，之前就有人动过手脚。”陈墨道，“陆先生核对过原始账目和副本，发现有些款项对不上。他怀疑，有人在几年前就开始篡改账目，目的不明。”

云宫寒陷入沉思。江南织造局的账册，先是被人篡改，然后云家又修改了一次，现在三皇子拿到的，其实是经过两次修改的版本。

那么，第一次篡改账册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让陆先生继续查。”云宫寒道，“一定要弄清楚，第一次篡改账册的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白。”

会议持续到深夜。众人散去后，云宫寒独自留在书房，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三皇子闭门思过，但暗中仍在活动。林贵妃在宫中配合，李云在江南行动，赵文康在朝中策应...这是一个严密的网络。

而云家，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危机四伏。

他正思索间，书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云宫月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哥哥，夜深了，喝碗汤暖暖身子。”

云宫寒接过汤碗，看着妹妹憔悴的面容，心中不忍：“月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哥哥说的什么话。”云宫月在对面坐下，“我们是一家人，本该同甘共苦。只是...我担心锦瑟。”

“她怎么了？”

“她今日又提起要嫁入林家。”云宫月叹息，“说是不想拖累云家。我劝了许久，她才勉强答应再考虑考虑。但我看得出，她心中仍有芥蒂。”

云宫寒放下汤碗：“明日我去看看她。”

“还有一事。”云宫月压低声音，“我今日去给父亲请安，他说...要我们小心宫中的人。”

“宫中的人？”

“父亲没明说，但暗示宫中有人与三皇子勾结，要在陛下面前进谗言。”云宫月道，“父亲卧病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调查。他说，江南织造案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更大的秘密。”

更大的秘密？云宫寒心中一动。

“父亲还说什么了？”

“他说...”云宫月回忆道，“‘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浑，也会淹死人’。江南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云宫寒若有所思。父亲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只看表面，要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兄妹俩又谈了一会儿，云宫月才起身离开。云宫寒却没有睡意，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所有的线索。

江南织造案、被篡改的账册、三皇子的报复、太子的意图、皇帝的平衡术、林贵妃的阴谋、苏锦瑟的身世...这一切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份旧卷宗。这是三年前的一桩旧案，当时江南发生了一起丝绸商人被杀案，轰动一时，最后却不了了之。

卷宗记载，死者名叫沈万山，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之一。他死前曾向官府举报，说织造局官员与商人勾结，虚报价格，中饱私囊。但就在他准备提供证据时，却突然“暴毙”。

当时负责此案的，正是周延之。

云宫寒仔细翻阅卷宗，发现沈万山有个女儿，案发后不知所踪。而沈万山的生意，后来被一个叫李云的人接手。

李云...又是李云。

他合上卷宗，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如果沈万山的死与江南织造案有关，如果李云接手沈万山的生意是早有预谋，如果沈万山的女儿还活着...

那么，这个女儿，会是谁？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但云宫寒不敢深想。若真是那样，事情就太复杂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云宫寒吹熄了灯，却没有离开书房。他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心中思绪万千。

父亲说的对，江南这潭水，太深了。

而云家，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再小心，一步步揭开这层层迷雾，找到真相。

哪怕真相，可能残酷得让人难以承受。

夜，越来越深。

而在云府的另一端，苏锦瑟的房间里，她也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支银簪，正是生母留下的遗物。

银簪很普通，但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念君。

她不知道这“君”指的是谁，是云相，还是另有其人。

今日大姐来看她，说起了生母的一些往事。说她温柔善良，说她擅长歌舞，说她...是病逝的。

但苏锦瑟心中总有疑虑。她记得很小的时候，生母常常在夜里哭泣，抱着她说：“瑟儿，娘对不起你，不该带你来到这世上。”

为什么对不起？是因为她是个私生女，注定要受人白眼吗？

她不知道。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苏锦瑟警觉地起身，走到门边，却什么也没看见。

可能是猫吧，她想。

回到床前，她忽然发现地上多了一封信。信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没有署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信上的字迹娟秀，内容却让她如遭雷击：

“锦瑟吾儿：见字如晤。娘未死，当年是被人所害，不得已假死脱身。今闻你已认祖归宗，娘心甚慰。但云家非善地，你需小心。特别要提防云夫人，当年便是她逼娘离去。若有机会，娘会与你相见。勿念。母字。”

信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

生母...还活着？

而害她的人，是云夫人？

苏锦瑟瘫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

夜风吹进窗棂，吹动了地上的信纸，也吹乱了她本就纷乱的心绪。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第九十一章 暗夜密谋

第九十一章暗夜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