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未亮透,百官已齐聚朝房,等候早朝。
云宫寒身着朝服,站在文官队列中,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三皇子萧景琰立在武官前列,神色如常,正与兵部尚书低声交谈,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
太子萧景澜来得稍晚,经过云宫寒身边时,几不可察地向他点了点头。
五更三点,钟鼓齐鸣。皇帝驾临太和殿,百官山呼万岁,早朝开始。
一如往常,各部依次奏事,都是些例行公事。但殿中气氛却透着诡异——敏感的人都察觉到,今日的平静下暗流汹涌。
果然,当御史中丞杜明上前奏事时,一切开始了。
“臣有本奏。”杜明声音洪亮,响彻大殿,“臣要参户部尚书周延之贪墨渎职、结党营私,侵吞江南织造局银两,数额高达百万!”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户部尚书周延之站在队列中,脸色瞬间煞白,但随即强作镇定,出列跪倒:“陛下明鉴!臣忠心耿耿,绝无此事!杜御史血口喷人,臣愿与之对质!”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杜爱卿,弹劾朝廷重臣,可有证据?”
“臣有。”杜明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副本,“此乃江南织造局秘密账册的抄本,上面清楚记载了周尚书三年来贪墨的每一笔款项。其中最大一笔,是去年三月,借修缮行宫之名,虚报工料银二十万两!”
周延之猛然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账册...怎么会在御史台手中?三皇子不是说已经拿到并销毁了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三皇子。萧景琰站在那里,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周爱卿,你有何话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延之咬牙:“陛下,此账册必是伪造!臣从未见过,更未贪墨!定是有人构陷!”
“是否伪造,一查便知。”杜明毫不退让,“臣已请户部三位资深主事核对过笔迹与印章,确系织造局原账无疑。陛下若不信,可传证人。”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传。”
殿外,三名老者战战兢兢入内,跪倒在地。正是江南织造局的三位老账房。
其中年纪最大的老者叩首道:“草民王有财,在织造局管账三十年。这账册...确是局内秘账。周尚书每隔三月派人来取银两,都有记录...草民不敢说谎。”
另外两人也连连磕头,证实老者所言。
周延之浑身颤抖,忽然指向三皇子:“陛下!臣是冤枉的!此事...此事三皇子殿下知情!账册早已交给殿下过目,殿下说会处理...”
殿内顿时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三皇子。萧景琰面色铁青,出列跪倒:“父皇明鉴!儿臣确实见过账册,但那是云丞相病重前托付,让儿臣酌情处理。儿臣正欲禀报父皇,谁知...”
他转向周延之,眼中寒光闪烁:“周尚书,本王念你是朝廷老臣,本想着私下规劝,让你主动认错。谁知你竟反咬一口,实在令人心寒!”
这番话推得干干净净,将所有责任都甩给了周延之。
云宫寒冷眼旁观,心中暗叹:好一个三皇子,反应如此之快,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周延之愣住了,他没想到三皇子会如此决绝地抛弃自己。绝望之下,他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三皇子!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陛下!臣有话要说!”
他猛地站起,指着三皇子:“萧景琰!这些年你让臣贪墨的银两,七成都进了你的私库!你在江南的别院、在塞外的马场、在东海的海船,哪一样不是用这些银子建的?!”
“放肆!”皇帝终于动怒,一拍龙椅,“朝堂之上,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臣没有胡言!”周延之已豁出去了,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臣与三皇子往来的密账!每一笔都有记录!请陛下过目!”
太监连忙上前取过册子,呈给皇帝。皇帝翻阅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萧景琰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但仍在强辩:“父皇,这是诬陷!周延之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儿臣对天发誓,绝未收过他一分银子!”
“是吗?”太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三弟,你府上三个月前新修的花园,造价三万两。这笔开支,户部可没有记录。钱从哪里来的?”
萧景琰猛然转头:“太子殿下何意?难道修个花园也要向户部报备?”
“寻常人家自然不用。”太子淡淡道,“但皇子府的开支,都有定例。超出的部分,需有合理解释。三弟的花园超支两万八千两,这笔钱,总有个来处吧?”
殿内又是一片低语。皇子们用度超支是常事,但若被当庭点出,就是另一回事了。
皇帝合上册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臣子,一个儿子,良久不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皇帝的裁决。
“周延之。”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贪墨国帑,证据确凿。革去一切职务,押入天牢,等候三司会审。”
周延之瘫软在地,被侍卫拖了出去。
皇帝又看向三皇子:“景琰。”
“儿臣在。”萧景琰声音发颤。
“你虽未直接贪墨,但知情不报,包庇纵容,亦有罪责。”皇帝缓缓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江南织造案,你不必再过问了。”
这惩罚看似不重,但“闭门思过三个月”意味着在这关键时期,三皇子将彻底退出朝堂争斗。而对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来说,这是致命的打击。
萧景琰咬牙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至于江南织造案。”皇帝的目光扫过全场,“由太子主理,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协理。云宫寒。”
云宫寒出列:“臣在。”
“你父亲病重,此案你代父参与。”皇帝道,“太子举荐你为特别参议,朕准了。”
“臣遵旨。”
一场朝会,惊天动地。散朝时,百官神色各异,三三两两退出大殿,低声议论着今日的变故。
云宫寒正要离开,却被一名内侍叫住:“云公子留步,陛下召见。”
他心中一凛,随内侍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皇帝已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见云宫寒进来,他示意免礼。
“云相身子如何了?”皇帝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关心。
云宫寒恭敬答道:“谢陛下挂念,家父已好转,只是还需静养。”
“那就好。”皇帝放下玉佩,抬眼看他,“今日朝堂之事,你怎么看?”
这是试探。云宫寒谨慎道:“陛下圣明烛照,处置得当。”
“朕问的不是这个。”皇帝摇头,“朕问的是,三皇子与周延之,谁说的是真话?”
云宫寒沉默片刻,道:“账册是真,密账亦真。至于三皇子是否知情...臣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皇帝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云宫寒,你比你父亲圆滑。但有时候,过于圆滑,反倒让人不放心。”
云宫寒跪倒在地:“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起来吧。”皇帝摆手,“朕知道,云家这些年不容易。你父亲为人刚直,得罪了不少人。如今他病着,云家的担子落在你肩上,朕理解你的难处。”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但云宫寒不敢有丝毫放松:“能为陛下分忧,是云家的福分。”
“福分?”皇帝轻笑,“只怕是祸端吧。三皇子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朕罚他闭门思过,是给他留了面子。若他不知收敛...”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云宫寒道:“陛下仁德,三皇子殿下必能体会圣心。”
“希望如此。”皇帝看着他,“云宫寒,朕今日叫你过来,是要交给你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江南织造案的审理,朕要你全程参与,但不要出头。”皇帝缓缓道,“太子主理,你辅助。所有的证据、证人,都要经你的手。朕要一份真正的、完整的案卷,不能有任何遗漏,也不能有任何‘处理’。”
云宫寒心头一震。皇帝这话,分明是知道账册有真假之分,也知道有人想要“处理”掉一些证据。
“臣...明白。”
“你是个聪明人。”皇帝满意地点头,“此事办好了,云家可保三代富贵。办不好...”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已明。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从御书房出来时,云宫寒背心已被冷汗浸湿。皇帝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今日这场朝堂大戏,恐怕早就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在这朝堂之上,你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回到云府,云宫月已在书房等候。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哥哥,如何?我听说朝堂上...”
云宫寒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听到皇帝最后的交代,云宫月也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是要我们做他的眼睛?”
“不止是眼睛。”云宫寒疲惫地坐下,“还要做他的手。江南织造案,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三皇子那边...”
“暂时不用担心。”云宫寒道,“闭门思过三个月,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但三个月后,他必会反扑。那时,才是真正的决战。”
云宫月沉默片刻,忽然道:“锦瑟今日好些了。她想见你。”
提到苏锦瑟,云宫寒神色柔和了些:“我这就去看她。”
苏锦瑟的院子里,她正坐在廊下绣花。见云宫寒进来,她放下绣绷,起身行礼:“二哥。”
“不必多礼。”云宫寒在她对面坐下,“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苏锦瑟垂眸,“昨日...多谢二哥和大姐。也多谢太子殿下。”
“你知道是太子救了你?”
“嗯。”苏锦瑟点头,“太子殿下今早派人送来了安神的药材,还有一封信。”
她取出一封信递给云宫寒。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安心休养,不必多虑。云家之事,自有安排。”
没有署名,但笔迹确实是太子的。
云宫寒将信折好,交还给她:“太子殿下仁厚,这份情,云家记下了。”
苏锦瑟咬了咬唇,忽然问:“二哥,我是不是很没用?总是给云家添麻烦,还要别人来救...”
“胡说。”云宫寒温声道,“你是我妹妹,保护你是应该的。况且,这次的事,本就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云宫寒打断她,“锦瑟,你要记住,你是云家的三小姐,堂堂正正。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再做什么傻事。云家还没有弱到要靠牺牲女儿来保全的地步。”
苏锦瑟眼中泛起泪光,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从苏锦瑟院里出来,云宫寒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父亲那里。
云丞相今日精神尚好,正在院中晒太阳。听儿子说完朝堂之事和皇帝的交代,他久久不语。
“父亲?”云宫寒轻声唤道。
云丞相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沧桑:“宫寒,你可知道,为何陛下要你参与此案,却不要你出头?”
“儿愚钝。”
“因为陛下要的,不是一个清官,而是一把听话的刀。”云丞相缓缓道,“太子是未来的君主,需要树立威信,所以此案由他主理。但陛下又不完全信任太子,所以要你暗中监督,确保案件按照陛下的心意审理。”
云宫寒心中一震:“父亲的意思是...”
“江南织造案,牵扯的不只是周延之和三皇子。”云丞相压低声音,“我卧病这些日子,想明白了很多事。陛下这些年身体渐衰,皇子们争储日烈。此案,是陛下用来平衡朝局的一步棋。”
“那陛下究竟想要什么结果?”
云丞相沉默良久,才道:“陛下要的,是一个既能让太子立威,又能制衡三皇子,还能敲打其他皇子的结果。这个度,很难把握。”
他看着儿子:“宫寒,你现在明白了吗?云家这次,是真的站在了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云宫寒握紧了拳头:“儿子明白。但既已至此,只能向前。”
“好。”云丞相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这才是我云家的儿郎。记住,无论多难,都要守住本心。为官者,可以权谋,但不能失义;可以进退,但不能失节。”
“儿子谨记。”
从父亲院里出来时,已是黄昏。夕阳西下,将云府的亭台楼阁染上一层金黄。
云宫寒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渐落的日头,心中却异常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他转身,向书房走去。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案卷等着他处理,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此刻的他,已无所畏惧。
因为身后是云家,是父亲,是妹妹们,是所有他必须保护的人。
这条路,再难,他也要走下去。
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灯亮了起来,在这深秋的夜晚,像一座孤岛上的灯塔,坚定而明亮。
而远在城东的三皇子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萧景琰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面色狰狞如鬼。
“云宫寒...太子...好,很好!”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做梦!”
一名心腹幕僚小心翼翼道:“殿下息怒。陛下只是让您闭门思过,并未重罚。三个月后...”
“三个月?”萧景琰冷笑,“三个月足够太子把江南织造案办成铁案,足够他把本王的人一个个清除!三个月后,本王还有什么?!”
幕僚不敢接话。
萧景琰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眼中杀机毕露:“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云宫寒,你以为有太子护着,本王就动不了你?咱们走着瞧。”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而这寒意,似乎预示着,更加凛冽的冬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