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申时,云府。
云宫寒坐在书房中,看似在翻阅公文,实则注意着窗外的动静。按照约定,三皇子的人会在这个时辰上门取账册。
果然,申时刚到,管家便来通报:“少爷,外面有位自称姓周的先生求见,说是三皇子府上的管事。”
“请他到偏厅等候。”云宫寒放下手中的公文,从书案暗格中取出那份修改过的账册副本,放入一个与昨日呈给太子一模一样的紫檀木匣中。
偏厅内,一个四十上下、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已经等在那里。见云宫寒进来,他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却带着几分疏离:“在下周安,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前来取件东西。”
云宫寒将木匣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推过去:“周管事应该知道,此物关系重大。”
周安皮笑肉不笑:“云公子放心,殿下自有分寸。倒是云公子,可要想清楚,这账册一旦交出去,便再无回头路。”
这是提醒,也是威胁。云宫寒神色不变:“云家既已答应三殿下,自当守信。只是希望殿下也能记得承诺,莫要为难我云家。”
“那是自然。”周安伸手取过木匣,却没有立刻打开查验,“云三小姐的事,殿下已在贵妃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娘娘说了,只要云家识趣,林家那边自会缓一缓。”
“如此,多谢殿下了。”云宫寒微微颔首。
周安带着木匣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云府门外。云宫寒站在偏厅门口,目送马车远去,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少爷,陈先生来了,在后门。”一名小厮低声禀报。
云宫寒转身:“带他去书房。”
片刻后,陈墨从后门悄然而入。他今日换了装束,做寻常商人打扮,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周安已走,一切顺利。”云宫寒开门见山,“消息散出去了吗?”
“已按计划进行。”陈墨低声道,“西市的胡商一个时辰前‘酒后失言’,在酒楼里说起三皇子派人去云府取重要物件。当时在座的,恰好有东宫詹事府的一个书吏。”
云宫寒点头:“太子那边应该很快会得到消息。江南那边可有新动静?”
“有。”陈墨神色凝重,“周福已抵达江宁府,昨日秘密会见了织造局总管太监高公公。我们的人听到他们谈话,周福带了周尚书的亲笔信,要求高公公销毁所有往来账目,并...”他顿了顿,“处理掉几个关键证人。”
“证人都有谁?”
“主要是三名织造局的老账房,以及两个曾在局内任职、后被排挤出去的官员。这五人都掌握着周尚书贪墨的直接证据。”陈墨道,“按周福的计划,三日内就要动手。”
云宫寒眼中寒光一闪:“‘暗影’的人可就位了?”
“已就位,随时可以行动。”陈墨犹豫了一下,“但公子,一旦‘暗影’出手,就必然暴露。这些年我们苦心经营...”
“顾不了那么多了。”云宫寒打断他,“人命关天,证据更关天。告诉陆先生,不惜一切代价,保人保证据。”
“是。”陈墨应下,却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在监视周福时,发现另有一批人也在盯着他。”
云宫寒眉头一皱:“什么人?”
“身份不明,但训练有素,不像寻常江湖人。”陈墨道,“他们似乎也在保护那几个证人,但又与我们保持距离。我怀疑...是太子的人。”
这倒出乎云宫寒意料。太子在江南也有暗桩?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先不要打草惊蛇。”云宫寒沉吟道,“若真是太子的人,倒是好事。你让陆先生见机行事,必要时可与他们合作,但不要暴露‘暗影’的底细。”
“明白。”
陈墨匆匆离去后,云宫寒独坐书房,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假账册已送出,太子得到消息后,必会加紧行动。三皇子拿到假账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现问题,但时间一长...
他忽然想起一事,起身走向书案,从最底层的抽屉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玉扳指,温润通透,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澜”字。
这是太子昨日私下给他的信物。太子说,若有急事,可凭此物直接入东宫,无需通传。
云宫寒摩挲着玉扳指,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整个计划看似天衣无缝,但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心疑。三皇子那样精明的人,真的会轻易相信云家就这样交出了账册?
他正思索间,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宫月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哥哥,出事了。”
“何事?”
“我刚从林府回来。”云宫月喘了口气,“林夫人邀我过府一叙,实际上是打探锦瑟的事。从她的话中,我听出...林家似乎已经知道我们给了三皇子假账册。”
云宫寒心头一震:“不可能!这才几个时辰,他们如何得知?”
“不是账册本身。”云宫月摇头,“而是林夫人暗示,贵妃娘娘对云家的‘诚意’有所怀疑。她说,云家若真心投靠三皇子,就不该在账册上做手脚。”
“她原话怎么说的?”
云宫月回忆道:“她说:‘云家大小姐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既想靠三殿下这棵大树乘凉,又想在太子那里留条后路,最后只怕两头落空。’”
这话已说得相当直白。云宫寒面色沉了下来:“看来三皇子对我们的‘诚意’早有怀疑。给假账册的事,恐怕瞒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云宫月急道,“一旦三皇子发现账册有假,必会报复。还有锦瑟的婚事...”
话未说完,又一名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少爷,大小姐,不好了!三小姐她...她不见了!”
“什么?!”兄妹俩同时站起。
“什么时候的事?”云宫寒厉声问。
“就在刚才。”小厮战战兢兢,“三小姐说要去后花园散步,不让丫鬟跟着。可过了半个时辰还没回来,丫鬟去找,只找到这个...”
小厮递上一张纸条。云宫寒接过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勿寻,勿念。锦瑟自有去处。”
“是她自己的笔迹。”云宫月颤声道,“这傻丫头,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不想连累云家,所以...”
云宫寒拳头紧握,指节发白:“立刻派人去找!全府上下,京城内外,就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三小姐找回来!”
“是!”
小厮飞奔而去。云宫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云宫月道:“你留在府中坐镇,我去找太子。”
“找太子?”
“如今能帮我们的,只有太子了。”云宫寒取出那枚玉扳指,“锦瑟若真想做傻事,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林家。但林府守卫森严,凭我们的人,很难进去要人。”
云宫月明白了:“你要请太子出面?”
“林贵妃再势大,也要给太子几分面子。”云宫寒边说边往外走,“只要太子以商议朝政为由召见林尚书,我们就有机会进入林府寻人。”
“可若是锦瑟自愿去的...”
“那我就把她绑回来!”云宫寒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怒意,“云家还没到要牺牲女儿的地步!”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出书房。云宫月望着哥哥的背影,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欣慰。她转身对赶来的管家吩咐:“派两队人,一队往林家方向,一队往城外。三小姐可能去的地方,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
整个云府顿时忙碌起来。而此时的苏锦瑟,确实正走向林府。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未施脂粉。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昨日偷听到云宫月与云宫寒的对话,她知道云家为了自己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三皇子的威胁,贵妃的逼迫,还有那真假账册的险局...这一切,都因她而起。
她想起生母临终前的话:“瑟儿,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若有朝一日你能认祖归宗,一定要争气,不要让人看不起。”
可如今,她的认祖归宗,却给云家带来了麻烦。
“既然祸是我惹的,就该由我来解决。”她轻声自语,眼中闪过决绝,“嫁入林家又如何?最坏不过一死。但若能用我这条命,换云家安宁,值了。”
不知不觉,已到林府门前。朱红的大门紧闭,两只石狮威严地蹲踞两侧,彰显着这座府邸主人的权势。
苏锦瑟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叩门,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手腕。
她回头一看,愣住了。
拉住她的不是别人,竟是太子萧景澜。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身青灰色常服,身边也只带了两名随从,看起来像是偶然路过。
“太...公子?”苏锦瑟慌忙改口,想要行礼,却被太子制止。
“云三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太子温和地问,但眼中带着一丝责备。
苏锦瑟垂下眼帘:“我...我去林府。”
“去做什么?”
“我...”苏锦瑟咬唇不语。
太子轻叹一声:“本宫都知道了。云三小姐,你不该如此轻视自己。”
苏锦瑟猛然抬头:“公子怎知...”
“本宫不但知道你要做什么,还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太子看着她,“你是怕连累云家,所以想牺牲自己,换取云家平安,对吗?”
被说中心事,苏锦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是,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云家不会陷入这般境地...”
“傻丫头。”太子摇头,“云家的困境,岂是你一人之过?朝堂之争,利益博弈,早在你回云府之前就已开始。你不过是他们借题发挥的由头罢了。”
“可是...”
“没有可是。”太子语气坚定,“跟本宫回去。云家的事,本宫自有安排。”
苏锦瑟摇头:“不,我不能回去。贵妃娘娘已经下了决心,云家若违逆她,后果不堪设想。我若嫁入林家,至少能缓和局面...”
“然后呢?”太子打断她,“你以为嫁入林家,就能解决问题?林文轩是什么样的人,本宫比你清楚。你嫁过去,只会生不如死。”
苏锦瑟愣住了。她没想到太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听着。”太子压低声音,但语气不容置疑,“本宫答应你,云家不会有事,你也不必嫁入林家。但前提是,你现在立刻跟本宫走。”
“公子为何要帮我?”苏锦瑟不解。
太子沉默片刻,才道:“因为你是无辜的。朝堂争斗,不该牵连无辜之人。更何况...”他顿了顿,“本宫曾欠云相一个人情,就当是还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苏锦瑟心中稍安。但她仍犹豫:“可若我就这样跟公子走了,林家那边...”
“林家那边,本宫自会应付。”太子示意随从,“送云三小姐回云府。”
“是。”
两名随从上前,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拒绝地请苏锦瑟上轿。苏锦瑟回头看了一眼林府大门,终于顺从地坐进轿中。
太子目送轿子远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的侍卫统领吩咐:“去查查,林府今日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殿下怀疑...”
“本宫怀疑,锦瑟姑娘来林府,并非完全自愿。”太子眼中寒光一闪,“或许有人‘建议’她这么做,好逼云家就范。”
侍卫统领心中一凛:“属下明白,立刻去查。”
太子站在原地,望着林府高耸的围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弟啊三弟,你的手段,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不过,既然游戏已经开始,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吧。
而此时,云宫寒匆匆赶到东宫,却被告知太子刚刚出宫,不知去向。他心中焦急,正欲离开,却在宫门外撞见了刚从林府方向回来的侍卫统领。
“云公子?”统领显然认识他,“可是来找殿下?”
云宫寒认出这是太子身边的亲信,急忙问:“正是。殿下可在?”
“殿下刚回宫。”统领低声道,“云公子放心,三小姐已安全送回云府。殿下亲自送回去的。”
云宫寒愣住了:“殿下他...”
“殿下还说,让云公子稍安勿躁,一切都在掌控中。”统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三皇子那边,殿下自有应对之策。”
云宫寒心中五味杂陈。太子不但救了锦瑟,还如此周到地安排一切...这份人情,欠得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请统领转告殿下,云家上下,感激不尽。”
“云公子客气了。”统领拱手,“殿下还说,明日早朝,会有好戏看。请云公子务必到场。”
云宫寒心中一动:“好戏?”
“正是。”统领微微一笑,“三皇子殿下不是想要账册吗?明日,他就会知道,什么叫做作茧自缚。”
说罢,他告辞离去。云宫寒站在原地,心中思绪翻腾。
太子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狠。明日的早朝...恐怕真要掀起惊涛骇浪了。
他转身望向皇宫方向,只见夕阳西下,将重重宫阙染成一片血红。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