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宫寒的车驾在晨雾中驶向太子东宫。

他坐在车内，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装的正是江南织造案的原始账册。另一份经过修改的副本，已妥善藏于府中隐秘处，只等三皇子的人上门。

马车穿过清晨尚显冷清的街道，轱辘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云宫寒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推演着稍后与太子会面的种种可能。

太子萧景澜会接受他的条件吗？让云家参与案件审理，这要求看似简单，实则意味着太子必须公开表明与云家站在同一战线。对根基尚不稳固的东宫而言，这无疑是一步险棋。

但云宫寒相信，以太子那日的表现，应当会同意。太子需要云丞相在朝中的声望，也需要云家掌握的更多证据。

“少爷，到了。”车夫低声禀报。

云宫寒睁开眼，掀帘下车。东宫门前已有一名内侍等候，见了他便躬身行礼：“云公子，殿下已在书房等候，请随奴才来。”

穿过重重殿宇，云宫寒被引至太子书房。萧景澜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似乎在看院中的景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臣云宫寒，参见太子殿下。”云宫寒恭敬行礼。

“免礼。”萧景澜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匣上，“看来云公子是带来了本宫想要的东西。”

云宫寒将木匣奉上：“正是江南织造案原始账册，请殿下过目。”

太子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让内侍上茶，又赐云宫寒坐下，这才缓缓道：“云公子前日提出的条件，本宫考虑过了。”

云宫寒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本宫可以答应。”太子直视着他，“此案审理，云公子可以作为特别参议参与。但有一个前提——必须低调行事，不可声张。”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云宫寒起身再拜：“臣谢殿下信任。”

“先别急着谢。”太子抬手制止，“本宫也有条件。云家既参与此案，就必须全力以赴。无论查到谁，无论牵涉多深，都不能半途而废。”

这话意味深长。云宫寒明白，太子是在提醒他，此案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臣明白。”他郑重答道，“云家既已决定，必当坚持到底。”

太子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命人打开木匣，取出账册翻阅。随着一页页翻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数字...”他合上账册，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短短三年，竟贪墨了八十万两白银！好大的胆子！”

云宫寒适时补充：“这还只是江南织造局的账目。若加上漕运、盐政等关联之处，数额恐怕还要翻倍。”

太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涉案官员名单可确认了？”

“已确认大半。”云宫寒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为首的便是户部尚书周延之。其下还有三位侍郎、五位郎中，以及江南三省十二名地方大员。”

“十二名...”太子喃喃重复，忽然冷笑，“好一个周家，好一个舅舅。本宫真是小看他了。”

云宫寒垂眸不语。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太子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他最信任的亲人之一，竟是一个巨贪。

良久，太子才重新开口：“此案必须严办，但不能操之过急。周延之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若贸然动手，恐引起朝局动荡。”

“殿下英明。”云宫寒道，“臣以为，当从外围入手，先拿下江南地方官员，切断周尚书的退路，再一步步收紧包围。”

太子点头赞同：“正该如此。本宫会命御史台暗中调查，云公子可协助他们，以特别参议的身份。”

两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不知不觉已近午时。太子留云宫寒用膳，席间忽然问道：“云三小姐...近日可好？”

又提苏锦瑟。云宫寒心中警铃微响，谨慎答道：“劳殿下挂心，小妹一切安好，只是初回府中，尚在适应。”

“听说贵妃有意为她与林家公子说亲？”太子看似随意地问，但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云宫寒心中了然，恭敬答道：“确有此事，但父亲尚未应允。小妹年纪尚小，婚事不急。”

“林家长房嫡子林文轩，本宫倒是见过几面。”太子缓缓道，“此人才学尚可，但性情骄纵，非良配。”

这话已超出寻常关心的范畴。云宫寒不动声色：“殿下眼光如炬，臣等定会慎重考虑小妹婚事。”

太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转开话题：“说起林家，三弟近来动作频频，云公子可知晓？”

“略有耳闻。”云宫寒斟酌用词，“三殿下似乎对江南织造案也颇为关注。”

“何止关注。”太子冷笑，“他怕是已派人去云府‘取’账册了吧？”

云宫寒心头一震，但很快镇定下来：“殿下明察秋毫。”

“你不必紧张。”太子摆摆手，“本宫既然让你参与此案，自是信得过你。三弟那边，你按计划行事即可。只是要小心，他身边谋士如云，不是易与之辈。”

“臣谨记。”

用罢午膳，云宫寒告辞离宫。马车驶离东宫后，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二层雅间，已有一人在等候。见云宫寒进来，那人起身行礼：“云公子。”

此人名唤陈墨，是云宫寒暗中培养的谋士之一，擅长情报收集与传递。他年约三十，相貌普通，属于丢入人群便找不到的那种，正是做隐秘工作的最佳人选。

“事情安排得如何？”云宫寒坐下，直接问道。

“已安排妥当。”陈墨压低声音，“三皇子的人明日申时会到府上取账册。我们的人会在他们离开后一个时辰，将消息‘无意中’泄露给太子安插的暗桩。”

“渠道可干净？”

“绝对干净。”陈墨保证，“是通过西市一个贩马的胡商传出去的。此人与三皇子府上一个马夫有旧，又曾受过太子手下一个小吏的恩惠。消息从他那里走，任谁查都只会以为是巧合。”

云宫寒点头：“贵妃那边呢？”

“林贵妃已命内廷司开始准备纳采之礼。”陈墨神色凝重，“看架势，是铁了心要促成这门亲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林家内部似乎并非铁板一块。”陈墨道，“林文轩的母亲，也就是林贵妃的嫂子，好像不太满意这桩婚事。她认为苏姑娘出身不明，配不上林家嫡子。”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云宫寒若有所思：“继续留意林家动向，特别是这位林夫人的态度。”

“是。”陈墨应下，又补充道，“另外，江南那边有新消息传来。周尚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已暗中派人前往江南，想要销毁一些证据。”

云宫寒眼神一凛：“通知我们在江南的人，务必抢先一步，保住证据。必要时，可以动用‘暗影’。”

陈墨闻言一惊：“公子，动用‘暗影’会不会太冒险了？那些人一旦暴露...”

“顾不了那么多了。”云宫寒决然道，“此案关系重大，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告诉江南的兄弟，小心行事，宁可慢，不可错。”

“明白。”

交代完所有事情，云宫寒才返回云府。一进府门，管家便迎上来：“少爷，大小姐在书房等您。”

云宫月果然在书房，手中拿着一封信，神色凝重。见云宫寒进来，她将信递过去：“江南来的密信，刚送到。”

云宫寒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信是云家在江南的暗桩所写，内容与陈墨所说基本一致，但更详细——周延之已派心腹周福前往江南，目的不仅是销毁证据，还要除掉几个关键证人。

“看来周尚书是狗急跳墙了。”云宫寒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我们必须加快行动。”

“来得及吗？”云宫月担忧道，“江南距京城千里之遥，等我们的人赶到，恐怕...”

“我已经派人去了。”云宫寒打断她，“而且动用的是‘暗影’。”

云宫月倒吸一口凉气：“哥哥，你...”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云宫寒语气坚定，“父亲常说，云家能在朝堂屹立数十年，靠的不只是明面上的势力。如今，是该让那些影子动一动了。”

云宫月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既如此，我也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今日午后，锦瑟来找过我。”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想因为自己让云家为难。”云宫月叹息，“这傻丫头，竟说自己愿意嫁入林家，只要能为云家换来喘息之机。”

云宫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胡闹！云家还没到要牺牲女儿的地步。”

“我也是这么说的。”云宫月道，“但她似乎已下定决心。哥哥，我怕她真的会...”

话未说完，书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苏锦瑟的声音响起：“大姐，二哥，我可以进来吗？”

兄妹俩对视一眼，云宫月扬声道：“进来吧。”

苏锦瑟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冰糖莲子羹。她将羹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锦瑟，有事就说。”云宫寒温和道。

苏锦瑟咬了咬唇，忽然跪下：“二哥，大姐，锦瑟有一事相求。”

云宫月连忙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不，让我说完。”苏锦瑟坚持跪着，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锦瑟知道，因为我的出现，给云家带来了很多麻烦。贵妃娘娘的提亲，三皇子的威胁，都与我有关。锦瑟不愿成为云家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云宫月心疼地握紧她的手。

“但我是。”苏锦瑟含泪道，“若没有我，云家至少不必为我的婚事烦恼。所以我想好了，我愿意嫁入林家。”

“你可知那林文轩是什么样的人？”云宫寒沉声问。

“知道。”苏锦瑟点头，“我打听过了，他性情骄纵，好色贪杯，并非良人。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嫁。”

云宫月不解：“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这样的婚姻，注定不会长久。”苏锦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嫁过去后，我会想办法让林家主动休妻。如此，既全了贵妃的面子，又不会真正困住我一生。而云家，也能借此获得喘息之机。”

这番话让云宫月兄妹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竟能想出如此...大胆的计划。

“不行。”云宫寒首先反对，“太危险了。林家不是善茬，若被他们发现你的意图，后果不堪设想。”

“但我不能永远躲在云家的庇护下。”苏锦瑟坚持道，“二哥，大姐，让我为云家做点什么吧。这些年来，我一直是个外人，如今好不容易认祖归宗，我不想只是索取，而无法回报。”

云宫月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她的心意。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苏锦瑟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要真正成为云家的一份子。

“你先起来。”云宫月扶起她，“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而且，未必没有其他办法。”

“大姐的意思是...”

云宫月看向云宫寒：“哥哥，你说太子殿下似乎对锦瑟颇为关注？”

云宫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皱眉道：“不可。太子妃之位尚空，多少双眼睛盯着。若太子此时表现出对锦瑟的特殊关注，只会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我指的不是那个。”云宫月摇头，“我是说，或许可以请太子殿下帮忙，以其他理由暂时推掉这门亲事。比如...为国祈福，需未婚女子入寺修行一段时间之类的。”

云宫寒沉吟：“这倒是个办法。但需要合适的时机，以及...太子的配合。”

“太子殿下正直仁厚，若知道实情，应当会帮忙。”云宫月看向苏锦瑟，“锦瑟，你再忍耐几日。大姐答应你，绝不会让你嫁入林家，但也不许你做那种危险的事，明白吗？”

苏锦瑟眼中泪水滚落，用力点头：“锦瑟听大姐的。”

安抚好苏锦瑟后，云宫月送她回房，云宫寒则独自留在书房。他站在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心中思绪万千。

妹妹们的命运，云家的未来，朝堂的争斗...所有重担都压在他肩上。但他不能倒下，因为他是云家的长子，是这一切的支柱。

夜风吹进窗棂，带来深秋的寒意。云宫寒握紧了拳头。

明日，三皇子的人就会上门。真假账册的博弈，即将正式开始。

而这场博弈的结果，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江南“暗影”首领的，只有短短八个字：

“保全证据，护证人周全。”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用特制的火漆封口，唤来心腹：“连夜送出，务必亲手交到江南陆先生手中。”

“是。”

心腹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云宫寒吹熄了书房的灯，却没有离开，而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他在等，等明天的到来，等这场风暴的正式降临。

而在云府的另一端，苏锦瑟的房间内，她也未入睡。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与云宫月有三分相似的脸，轻声自语：

“娘，您说女儿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云家，也不辜负自己？”

镜中人无言，只有烛火在静静燃烧。

夜，越来越深了。

而黎明到来时，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第八十八章 真假账册

第八十八章真假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