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皇宫。
夜幕低垂,宫灯如昼。长乐殿内丝竹悦耳,衣香鬓影,朝中重臣与皇室贵胄齐聚一堂,庆贺皇后的生辰。云宫月一袭水蓝色宫装,发间簪一支白玉步摇,随着步履轻摇,发出细碎声响。
她坐在女眷席中,与几位相熟的小姐轻声交谈,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太子萧景澜坐在御座下首,正与几位老臣谈笑风生;三皇子萧景琰坐在对面,独酌自饮,神情闲适,仿佛那日云府的一切从未发生。
云宫寒作为太子妃胞弟,坐在太子近旁。两人偶尔交换眼神,都带着几分警惕。
宴会过半,皇后忽然开口:“听闻云丞相近日身子大好了?”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云宫月身上。她从容起身,福身行礼:“回禀娘娘,家父确已好转,多谢娘娘挂心。”
皇后含笑点头:“那就好。云相是国之栋梁,陛下与本宫都甚为关心。”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三皇子,“景琰,前几日你不是去探望过云相吗?他气色如何?”
萧景琰放下酒杯,温声道:“回母后,云相虽还有些虚弱,但神志已清。儿臣去时,正赶上云府喜事——”他看向云宫月,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听闻云相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云宫月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消息灵通。确是如此,臣女多了个妹妹,父亲甚是欣慰。”
“哦?”皇后饶有兴致,“云家三小姐?本宫倒想见见。”
云宫月垂眸:“妹妹初回府中,尚在学规矩,恐冲撞了娘娘凤仪。待她习得礼仪,臣女定带她入宫请安。”
这番应对滴水不漏,皇后满意点头,未再追问。但云宫月知道,萧景琰这一问绝非无心。他是在提醒她,也提醒在场所有人:云府的秘密,他清清楚楚。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升平。云宫月饮了几杯果酒,觉得有些闷热,便借故离席,到殿外的回廊透透气。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脸上的薄红。她倚在廊柱边,望着远处宫灯映照下的太液池,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云大小姐好雅兴。”
云宫月心头一凛,转身便见萧景琰缓步而来。他手中执一酒盏,神色悠然,仿佛只是偶遇。
“参见三皇子殿下。”她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琰在她身侧停下,也望向太液池,“这皇宫夜色,年年如此,美则美矣,却少了些新意。不知云大小姐觉得呢?”
云宫月谨慎答道:“臣女见识浅薄,只觉得皇家气象,非寻常可比。”
萧景琰轻笑一声:“云大小姐过谦了。那日在云府,大小姐临危不乱、应对自如的风采,本王可是印象深刻。”
来了。云宫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然平静:“殿下谬赞。臣女只是尽了为人子女的本分。”
“本分...”萧景琰重复这两个字,转头看她,“那云大小姐可知,何谓臣子的本分?”
云宫月抬眼,与他对视:“臣女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夜风吹过,廊下的宫灯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萧景琰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云相手握江南织造案的证据,牵涉朝中多位重臣。此案若深究,必会动摇国本。云大小姐认为,云相应当如何选择?”
云宫月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父亲常说,为臣者,当忠君爱国,秉公执法。”
“好一个秉公执法。”萧景琰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但云大小姐可曾想过,若此案真查到底,会牵连多少人?户部侍郎李庸是柳氏堂兄,柳氏虽已伏法,但李庸背后...可是户部尚书周延之。周尚书乃太子舅舅,若他出事,太子殿下该如何自处?”
云宫月沉默片刻:“殿下此言,是在为太子担忧?”
萧景琰笑了:“本王自然是为国担忧。太子乃储君,若他的亲眷牵涉贪腐,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皇室?朝廷威信何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云宫月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是在逼云家做出选择——要么彻查此案,打击太子一党;要么压下证据,但那样云丞相便会落个包庇亲属的罪名。
无论怎么选,云家都会卷入更深的漩涡。
“殿下希望父亲怎么做?”云宫月直接问道。
萧景琰注视着她,眼中神色莫测:“本王希望云相能以大局为重。江南织造案可查,但不必深究。涉事官员,小惩大诫即可。至于账册...本王已命人重核,不日便会呈报父皇,云相手中那份,可以销毁了。”
这是要云丞相交出证据,配合他演戏。
云宫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殿下好意,臣女明白。但父亲为人刚正,恐怕...”
“所以本王才来找云大小姐。”萧景琰打断她,“云相大病初愈,不宜劳神。此等小事,云大小姐代为处理即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三日后,本王会派人去云府取账册。大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说罢,他举杯饮尽杯中酒,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补充道:“对了,云三小姐既已认祖归宗,也该有个正式的名分。本王可向父皇请旨,赐她郡主封号。如此,云家一门双贵,岂不美哉?”
这是恩威并施。一面威胁,一面利诱。
云宫月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寒。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云家已无退路。
“大姐。”
云宫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她身边,眉头微皱:“三皇子与你说了什么?”
云宫月将方才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云宫寒听罢,神色凝重:“他要账册,是想销毁证据,将此案控制在自己手中。如此,他既可用此事牵制太子,又可卖个人情给涉案官员,收买人心。”
“那我们该怎么办?”云宫月问,“若不给,他必会报复。若给了,父亲的名声...”
云宫寒沉吟良久,忽然道:“给。但要给得有价值。”
“什么意思?”
“三皇子不是要账册吗?我们给他。”云宫寒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给之前,先抄录一份,送到太子手中。同时,将三皇子索要账册之事,透露给几位御史。”
云宫月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挑起太子与三皇子的正面冲突?”
“不。”云宫寒摇头,“是要让他们相互牵制。太子得账册,必会抢先行动,打击三皇子一党。三皇子得知消息泄露,必会怀疑太子,两人相争,便无暇再逼云家站队。”
“可若他们查到是我们泄露的...”
“查不到。”云宫寒胸有成竹,“我会让消息通过几个看似无关的渠道散出去。三皇子只会以为是太子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云宫月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险招,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两人回到殿内,宴会已近尾声。皇后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行礼恭送。云宫月随着人流退出长乐殿,却在殿外被一名宫女拦住。
“云大小姐留步,贵妃娘娘有请。”
云宫月与云宫寒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林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此时召见,绝无好事。
“你去吧,小心应对。”云宫寒低声道,“我在宫门外等你。”
云宫月点头,随宫女往贵妃所居的景仁宫去。
景仁宫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林贵妃斜倚在软榻上,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眉眼间与萧景琰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凌厉。
“臣女参见贵妃娘娘。”云宫月行礼。
“免礼。”林贵妃抬手,示意她坐下,“今日宫宴,可还习惯?”
“谢娘娘关心,一切都好。”
林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本宫听说,云三小姐寻回来了?这可是大喜事。”
又提此事。云宫月心中警惕,恭谨答道:“是,妹妹流落在外多年,如今能认祖归宗,确是云家之幸。”
“云三小姐今年多大了?”林贵妃忽然问。
“刚满十七。”
“十七...”林贵妃若有所思,“正是适婚的年纪。不知可许了人家?”
云宫月心头一跳:“妹妹初回府中,尚未考虑婚事。”
“那正好。”林贵妃放下茶盏,微笑道,“本宫有个侄儿,是林家长房嫡子,今年十九,尚未婚配。若是云三小姐愿意,本宫可做主,促成这段良缘。”
云宫月脑中嗡的一声。林家是三皇子母族,林贵妃此举,分明是要将苏锦瑟作为人质,牢牢控在手中!
“娘娘美意,臣女代妹妹感激不尽。”她强作镇定,“只是妹妹自小长在民间,不懂高门规矩,恐配不上林家公子。”
“诶,这话就不对了。”林贵妃笑容不变,“云相的女儿,怎会配不上?再者,规矩是可以学的。入我林家,自有嬷嬷教导。”
这是不容拒绝了。
云宫月手心渗出冷汗,脑中飞快思索对策。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林贵妃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太子会此时前来。云宫月却暗暗松了口气。
太子萧景澜大步走入,看到云宫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儿臣参见贵妃娘娘。听闻娘娘召见云大小姐,儿臣正好有些事要找云大小姐商议,便冒昧过来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明明白白要带人走。
林贵妃脸色微沉,却不好发作:“太子既然有事,本宫就不多留了。云大小姐,方才所说之事,你回去好好考虑。”
“是,臣女告退。”
云宫月随太子退出景仁宫,直到走出老远,才低声道:“多谢殿下解围。”
太子摆手:“不必言谢。本宫也是听宫寒说,你被贵妃召见,怕你吃亏,才赶来的。”他顿了顿,“贵妃与你说了什么?”
云宫月如实相告。太子听罢,冷笑一声:“她倒是心急。看来三弟是铁了心要把云家绑上他的战车。”
“殿下...”云宫月欲言又止。
太子看着她,忽然道:“云大小姐,本宫今日找你,其实也有一事相商。”
云宫月心下一沉,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亭子,太子屏退左右,这才道:“江南织造案的账册,本宫已从宫寒那里拿到了副本。本宫想知道,云相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该来的终于来了。云宫月深吸一口气:“父亲抱病,尚未决断。”
“那就由本宫来决断。”太子眼神锐利,“此案必须严查,所有涉案官员,一个不留。特别是周延之——本宫的舅舅。”
云宫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太子笑了,那笑容却带着几分苦涩:“很惊讶?本宫知道,朝中很多人都认为,本宫会包庇舅舅。但正因他是本宫的舅舅,才更该严惩。”他望向远方宫墙,声音低沉,“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若连亲眷都管束不住,如何治理国家?”
这番话,让云宫月对这位太子刮目相看。
“可是殿下,若严查此案,恐会动摇您的地位...”
“那又如何?”太子转头看她,“若本宫的储位,要靠包庇贪腐来维持,这储位不要也罢。”
这一刻,云宫月在他眼中看到了真正的帝王气度。
“本宫今日找你,是要你转告云相。”太子正色道,“此案,本宫会亲自督办。云相只需将证据交予本宫,其余一切,本宫自会处理。至于三弟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本宫自有办法应对。”
云宫月行礼:“臣女定当转告父亲。”
太子点头,忽然又问:“云三小姐...可还好?”
这话题转得突然,云宫月愣了一下才答:“妹妹尚好,只是初入云府,还有些不习惯。”
“那就好。”太子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时候不早了,本宫派人送你出宫。”
云宫月告退离去,心中却波涛汹涌。太子的态度,三皇子的威胁,贵妃的逼迫...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宫门外,云宫寒的马车已在等候。见她出来,他掀开车帘:“如何?”
云宫月上车,将方才的一切细细道来。云宫寒听罢,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太子殿下...比我想象的更明事理。”
“那我们该帮谁?”云宫月问。
云宫寒看向窗外渐行渐远的宫门,声音低沉:“我们不帮谁。我们帮的,是云家,是天下正道。”
马车驶入夜色,宫灯的光晕在身后渐渐模糊。云宫月回头望去,那巍峨的皇宫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
她知道,从今夜起,云家已站在了风口浪尖。前路艰险,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