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敲打着云府的瓦檐,水幕将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主屋内却异常安静,只剩下云丞相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连绵的雨声。
云宫寒喂完最后一口解药,将药碗递给一旁的侍女。云丞相靠在软枕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的神采已恢复了几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门口的苏锦瑟,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震惊,有愧疚,有欣喜,还有深不见底的痛苦。
“你...”云丞相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你叫什么名字?”
苏锦瑟握着玉佩的手在颤抖,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在畏惧什么。云宫月轻轻推了推她的背,低声道:“去啊。”
苏锦瑟深吸一口气,走到床前,将那枚半月玉佩举到云丞相眼前:“我...我叫苏锦瑟。这玉佩,您认得吗?”
云丞相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接玉佩,而是想要触碰苏锦瑟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一碰就会破碎的梦境。
“婉娘...”他喃喃道,“你的眼睛,和婉娘一模一样...”
婉娘。苏婉。
这个名字让二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但此刻她被护卫制住,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一切。
云丞相终于接过玉佩,拇指摩挲着上面那个“云”字,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二十年前,我将这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了婉娘,让她...让她若有难处,可持此佩来找我。可是她...她始终没有来...”
“母亲她...”苏锦瑟的声音哽咽了,“母亲从未提过您。她只说,我父亲是个读书人,早年病逝了。直到她临终前,才将这玉佩交给我,说...说若有一日走投无路,可去京城云府。”
“临终?”云丞相如遭雷击,“婉娘她...她走了?”
苏锦瑟含泪点头:“三年前,染了肺痨。走得很安详。”
云丞相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这个在朝堂上纵横捭阖数十载的老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良久,他才睁开眼,紧紧握住苏锦瑟的手:“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苏锦瑟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二十年来的委屈、疑惑、对父爱的渴望,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她跪倒在床前,泣不成声。
云宫月别过脸去,眼中也有泪光闪动。云宫寒站在窗边,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父亲。”云宫月轻声开口,“您刚醒,不宜太过激动。二弟配的解药虽已服下,但‘七日枯’毒性猛烈,还需静养数日才能完全清除。”
云丞相这才注意到屋内的其他人。他看向云宫寒,眼中满是欣慰:“寒儿,你来了。”
“老师。”云宫寒上前行礼,“学生来迟了。”
“不迟,不迟...”云丞相摇头,又看向被制住的二夫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柳氏,你太让为夫失望了。”
二夫人惨笑一声:“失望?老爷又何尝不让妾身失望?这些年,您心里只有那个死了的苏婉,还有她留下的野种!锦轩才是您的嫡长子,可您给过他什么?”
“住口!”云丞相怒喝,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云宫月连忙为他抚背顺气,冷眼看向二夫人:“二娘,事到如今,您还要执迷不悟吗?与三皇子勾结,毒害亲夫,这些罪名,够您死十次了。”
“那又如何?”二夫人昂起头,眼中满是疯狂,“成王败寇,我认了。但我告诉你们,三皇子不会放过你们的!今日之事,他早已料到,你们以为赢了?太天真了!”
云锦轩跪在地上,脸色灰败:“母亲...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为什么?”二夫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傻孩子,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父亲偏心,云家的家产,迟早会落到别人手里。娘只能...只能铤而走险...”
“可您这是害了父亲!”云锦轩痛苦地抱住头。
云丞相疲惫地闭上眼:“将柳氏带下去,关入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护卫应声将二夫人押走。她临走前,回头深深看了云丞相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
云丞相握住苏锦瑟的手,又看向云宫月:“月儿,你妹妹...就拜托你照顾了。”
这一声“妹妹”,让苏锦瑟浑身一颤。
云宫月点头:“父亲放心,女儿会的。”
“还有...”云丞相看向云宫寒,“寒儿,三皇子今日之举,绝非偶然。他故意在众人面前揭露账册之事,又将柳氏留给我处置,这是在逼我表态。”
云宫寒神色凝重:“学生明白。三皇子是要您在他与太子之间,做一个选择。”
“不只是选择。”云丞相苦笑,“他是要我亲手将账册之事查到底,将牵扯其中的官员一一揪出。这其中...包括柳氏的堂兄李庸。这是要断我后路,逼我彻底倒向他。”
云宫月皱眉:“那父亲打算如何应对?”
云丞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的大雨。良久,才缓缓道:“三日后宫宴,月儿,你代我去。”
“我?”云宫月一愣。
“对。”云丞相目光深邃,“三皇子特意邀请你,必有用意。你去,替我看看,他想做什么。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女儿明白了。”
云丞相又看向云宫寒:“寒儿,你随月儿一同去。太子那边...也需要有人传话。”
“学生遵命。”
最后,云丞相的目光落在苏锦瑟脸上,眼神温柔下来:“锦瑟...为父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从今日起,你就是云家的三小姐。月儿,吩咐下去,三日后开祠堂,为锦瑟正名。”
“父亲...”苏锦瑟欲言又止。
云丞相摆摆手:“什么都别说。为父累了,你们都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三人行礼退出。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云宫月看到父亲又拿起那枚玉佩,贴在胸口,闭目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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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雨势渐小。
云宫月走在前面,云宫寒和苏锦瑟跟在身后。三人都沉默着,各怀心事。
走到岔路口时,云宫月停下脚步,转身对苏锦瑟道:“西厢房旁边的听雨轩已经收拾出来了,从今日起,你就住那里。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找秋霜。”
苏锦瑟咬唇:“大小姐...我...”
“叫我姐姐。”云宫月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你是父亲的女儿,自然是我妹妹。”
苏锦瑟眼眶又红了:“姐姐...谢谢你。”
“自家人,不必言谢。”云宫月转向云宫寒,“二弟,随我去书房,有事相商。”
两人来到书房,云宫月屏退左右,关上门,这才卸下强撑的镇定,露出疲惫之色。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她问。
云宫寒沉吟道:“三皇子这一招,很高明。他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二夫人的罪行,又留下处置权给老师,表面上是给足了面子,实际上是将老师逼到了墙角。”
“怎么说?”
“账册之事牵扯甚广,若查,必会得罪一大批官员,其中不少是太子一党。若不查,三皇子便可借此攻讦老师包庇亲属,甚至...将下毒之事也推到老师头上,说他为掩盖罪行而灭口。”云宫寒分析道,“无论怎么选,老师都会陷入两难。”
云宫月点头:“所以父亲让我去宫宴,是想探探三皇子的底细,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不仅如此。”云宫寒目光深沉,“我怀疑,三皇子真正的目标,可能不是老师,而是...”
“太子。”云宫月接话,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云宫寒继续道:“江南织造亏空,主管的户部侍郎李庸是二夫人的堂兄,但李庸背后...是户部尚书周延之,而周延之,是太子的舅舅。”
云宫月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三皇子是要借此案,打击太子一党的势力?”
“恐怕还不止。”云宫寒走到窗边,望着渐停的雨,“若此案深挖下去,可能会牵扯出太子本人。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但云宫月已经明白了。
若太子牵扯进贪腐案,储君之位必将动摇。三皇子这一局,布得又深又险。
“那我们该怎么办?”云宫月问。
云宫寒转身看她:“宫宴之上,见机行事。三皇子既然主动邀请,必有所图。我们要做的,是弄清楚他图什么,又能给出什么。”
“筹码...”云宫月喃喃道。
“对,筹码。”云宫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朝堂之争,说到底是一场交易。三皇子手中有账册这个把柄,我们手中...也要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
云宫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大姐,你可知三皇子为何至今未娶正妃?”
云宫月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你是说...”
“三皇子今年二十有五,早该立妃。皇后多次催促,他却以‘国事为重’推脱。”云宫寒缓缓道,“但据我所知,他并非无意婚娶,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选——一个能助他登上储位的人选。”
云宫月的心沉了下去:“所以宫宴之邀...”
“可能是一场试探。”云宫寒看着她,“大姐,你要有准备。”
窗外,雨终于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暮色中的云府,安静得有些诡异,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云宫月望着天边的血色晚霞,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对她说过的话:“月儿,生在云家,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不幸。这深宅大院、朝堂宫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步步杀机。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守住本心。”
本心...
她的本心是什么?
是守护云家?是辅佐父亲?还是...在这场权力的漩涡中,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日后的宫宴,将是一个转折点。无论对她,对云家,还是对整个朝局,都是。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秋霜的声音传来:“大小姐,晚膳备好了。三小姐已在饭厅等候。”
云宫月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对云宫寒道:“走吧,先去用膳。一切...等宫宴之后再说。”
两人走出书房,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饭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苏锦瑟在和丫鬟询问着什么,声音轻软,带着小心翼翼。
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还有那场即将到来的宫宴...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大网,将云宫月牢牢网住。
而她能做的,只有在这网中,找到一线生机。
夜色,彻底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