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严森的办公室在CBD最高层的转角,整面落地窗将城市雪景框成巨幅水墨。
他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古董怀表的表链,金属微凉,却因长久佩戴而沾染体温。
表盖内侧的「Z」字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与于梨母亲枕下露出的布料如出一辙。
助理推门进来时,他正垂眸凝视表盘,神色沉静,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透过时间的刻度在回溯什么。
“钟总,七点的雪景拍摄组已经到了。”助理递上平板,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他的思绪。
日程表密密麻麻排到深夜,最上方标红的一条格外醒目——「董事会追加《寻味》纪录片预算说明」。
他合上表盖,樟木香气在掌心短暂停留,又很快消散在空调暖风里。
“告诉他们,预算不会变。”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像是给这个话题画上句号。
助理欲言又止——这个由钟严森亲自策划的美食纪录片,拍摄成本远超同行标准。
没人理解为什么连一碗阳春面都要用别致镜头拍面粉的沉浮,就像没人明白他为何突然对电视台最边缘的纪实栏目感兴趣。
除非,那个栏目组的场记叫于梨。
——
拍摄现场比预想中混乱。
民俗学者固执地要求用青瓷碗盛雪水,灯光师低声抱怨自然光不足,而于梨正跪在雪地里调整反光板,围巾松散地垂落,发梢沾了雪粒也浑然不觉。
她的鼻尖冻得微红,睫毛上凝了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一瞬,又很快融化。
钟严森站在监控器后,目光掠过她冻红的指尖。
三小时前,这双手在病房里颤抖着倒粥;而现在,它们稳稳托着沉重的器材,像托着什么易碎的希望。
“反光板再偏15度。”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现场嘈杂一滞。
于梨猛地抬头,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指令惊动。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他看见她瞳孔轻微收缩——是认出他了。
但她只是沉默着调整角度,睫毛低垂,遮住眼底的情绪,仿佛他们真是素不相识的同事。
助理小声提醒:“钟总,于场记可能不知道是您送的补品……”
“她知道。”他转身走向导演棚,积雪在皮鞋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当然知道。
那柄伞、那片山楂叶、还有此刻他袖口若隐若现的樟木香,无意(故意)留下的线索。
——
深夜的剪辑室只剩机器运转的嗡鸣。
钟严森松开领带,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淡的疤痕。他审看白天拍摄的素材,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凌厉的下颌线。
画面上的于梨在雪中穿行,围巾被风吹起的弧度像飞鸟展翅,而她微微抿唇的侧脸,在镜头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暂停画面,指尖悬停在她腕间——那里有道被毛衣半遮的疤痕。
窗外,今年的最后一场雪簌簌落下。钟严森起身,走至窗前,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远处,城市灯火如星,而他的影子映在窗上,与夜色重叠。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同样下雪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