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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雪停了。天空是洗过般的灰白色,阳光稀薄得像隔了层磨砂玻璃,勉强给积雪的世界镀上一层冷调的光晕。尚娇走出宿舍楼时,段蔚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的头发略显凌乱,像是被风吹的。黑色的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看见她,他站直身子,嘴角自然地上扬。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冷冽干净。尚娇把手揣进口袋,指尖触到那颗昨天没吃完的橘子糖,从铁盒里拿出来后,就一直放在兜里。

“工地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她问。

“差不多了。工具都归了库,图纸也整理了。”
段蔚说,脚步踩在积雪上,留下并排的两串脚印,

“就是混凝土那家伙,不太安分。”

“怎么?”
她想起心理学课上关于依恋行为的讨论,突然觉得这只猫与眼前人有着微妙的相似。

“昨晚大概是想家了,在工棚里叫了半宿。李工差点把它拎出去。”
段蔚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今早我去,它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蹭我裤腿要吃的。”

“猫都这样。”
尚娇想起外婆以前养过的一只三花,也是这样,半夜挠门,白天装乖。
校门口拦了车,报的是工地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打开了暖气。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暖风带着灰尘的味道,还有段蔚身上淡淡的、混着洗衣液和某种类似石膏粉的气息。
二十分钟后,车在一片略显空旷的街区停下。这里靠近老城区,但已经拆了大半。几栋孤零零的老楼立在废墟间,像被遗忘的棋子。工地用蓝色的铁皮围挡圈出一块,入口处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段蔚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小门,侧身让尚娇先进。里面是另一番景象:拆了一半的楼房裸露着钢筋,像被撕开皮肤的巨人。水泥搅拌机沉默地蹲在角落,上面盖着防雨布。积雪覆盖了大部分裸露的土地,但还能看见散落的砖块和弯曲的铁条。

“这边。”
段蔚引着她绕过一堆建材,走向角落一处用彩钢板搭成的临时工棚。
工棚不大,门是简陋的木板,虚掩着。段蔚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旧木头和猫粮的味道涌出来。棚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散落着图纸、卷尺和几只笔。地上有几个纸箱,其中一个铺着旧衣服,里面蜷着一团橘色。
是混凝土。它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眯着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门口。看见段蔚,它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却没起身,只是把脑袋往旧衣服里埋了埋。

“看,就这德行。”
段蔚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猫的脑袋。混凝土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尾巴尖懒懒地晃了晃。
尚娇也蹲下来。工棚地面是水泥的,寒气透过鞋底渗上来。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猫的耳朵。毛茸茸的,有点凉。混凝土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一副“朕准了”的模样。

“它倒是不怕生。”
尚娇说。

“工地猫,见的人多了。”
段蔚的手还在猫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猫橘色的毛发间移动,动作很轻。
尚娇的视线从猫身上,移到他手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腹和虎口有薄茧,是长期拿工具磨出来的。手腕从羽绒服袖口露出一截,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你看,”
段蔚忽然说,手指停在猫背上某处,

“这里毛有点打结,昨天就想给它梳梳,但它不让。”
尚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猫背上的毛确实有几绺纠缠在一起,沾着点灰尘。
段蔚说着,起身走到折叠桌旁,拉开抽屉翻找。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工棚里格外清晰。
尚娇还蹲在地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混凝土的呼噜声越来越大,皮毛随着呼吸起伏,宛如融化的焦糖。阳光从小窗斜射进来,光束里有灰尘缓缓旋转。
段蔚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小梳子,塑料的,粉红色,梳齿间还缠着几根白色的猫毛,不知道是哪个工人落下的。
他又在猫旁边蹲下,这次离尚娇更近了些。膝盖几乎碰到膝盖,羽绒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尚娇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气息,混着灰尘、冷空气,还有一点淡淡的、干净的汗味。

“来,混凝土,乖一点。”
段蔚低声说着,梳子轻轻落在猫背上。
混凝土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竖起耳朵。当梳子碰到打结的毛时,它“嘶”了一声,身体弓起,爪子从肉垫里探出来。

“别动。”
段蔚声音很稳,左手按住猫的后颈,力道不重但不容反抗。右手拿着梳子,动作小心地从打结的边缘开始梳理。
尚娇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按着猫,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梳子慢慢划过毛发,扯到打结处时,他停住,用手指把纠缠的毛一点点捻开,再继续梳。耐心得近乎温柔。

“你以前养过猫?”
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没。”
段蔚说,目光专注在猫身上,

“但我妈以前是兽医助理。我小时候,家里常有受伤的小动物,猫啊狗啊,甚至还有一次是只断了翅膀的鸽子。我看多了,就学会了。”
他说话时,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混凝土起初还挣扎,但或许是被按得舒服,或许是被梳毛的节奏安抚,渐渐又软了下来,喉咙里重新响起咕噜声。

“好了。”
段蔚松开手,把梳子放在一边。那一小撮打结的毛已经被梳开,蓬松地混在其他毛发里。他拍了拍猫的屁股,

“去吧。”
混凝土伸了个懒腰,从旧衣服里爬起来,抖了抖毛,迈着猫步走到工棚角落的水碗边,慢条斯理地舔水。
段蔚还蹲着,没立刻起来。他侧过头,看向尚娇。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模糊轮廓,还有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尘。

“你头发上,”
他忽然说,声音很低,

“也有东西。”
尚娇愣了愣:

“什么?”

“别动。”
段蔚抬起手,手指靠近她的头发。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接近一只易受惊的小动物。指尖最终停在她鬓边,轻轻一拨,一片极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枯叶碎屑,从他指尖飘落。
但他的手指没立刻离开。而是停在那里,指背很轻地擦过她的耳廓。那触感很短暂,像羽毛扫过,却带着清晰的温度。枯叶碎屑飘落时带起细微气流,拂过她后颈敏感的肌肤。
工棚里很安静,只有混凝土舔水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模糊的喧嚣。光柱里的灰尘还在旋转,缓慢地,无声地。
段蔚的手垂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他看着尚娇,眼神很深,深得像工棚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废墟下的某种东西——沉默的,厚重的,等待被挖掘的。

“尚娇。”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

“昨天说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在巷子里……我是认真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坦率,有期待,还有一种近乎稚拙的紧张。不像平时在工地上、在提案时那个游刃有余的段蔚,倒像……像个第一次递情书的少年。
尚娇忽然笑了。不是刻意的,就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笑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雪泥,又抬起头,看向他。

“我知道。”
她说。
段蔚看着她笑,先是一愣,然后也笑了。那笑容一点点漾开,从嘴角,到眼睛,最后整张脸都明亮起来。他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尚娇把手放上去,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段蔚另一只手很快扶住她的胳膊,很稳。

“小心。”

“没事。”
尚娇站稳,他的手却没立刻松开。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那力道依然清晰。
混凝土喝完了水,慢悠悠地走回来,在段蔚脚边蹭了蹭,然后一跃跳上折叠桌,在摊开的图纸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成一团,准备睡觉。

“这家伙,”
段蔚无奈地笑,

“专挑重要的地方趴。”
尚娇看向图纸。是某个建筑的平面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混凝土正好趴在一处标注了尺寸的区域,橘色的毛在白色图纸上格外显眼。

“让它趴吧,”
尚娇说,

“反正也看完了。”

“嗯。”
段蔚应着,手指还松松地圈着她的胳膊。他的拇指在她衣袖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几乎难以察觉,但尚娇感觉到了。
工棚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段蔚松开手,转身看向门口。木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

(李工:“小段,还在这呢?对象来查岗?”

“李工好。”
尚娇点头打招呼,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角。

(李工:“哎,你好你好。”
李工笑眯眯地打量她,又看向段蔚,

(李工:“我说你小子怎么磨磨蹭蹭不回家,原来是有情况。”
段蔚耳根有点红,但语气还算镇定:

“马上就走了。混凝土我安顿好了,水和粮都够几天。年后来我再接它。”

(李工:“行,放心吧,饿不着它。”
李工说着,又看向尚娇,

(李工:“姑娘哪个学校的?”

“南大,心理学。”

(李工:“高材生啊!”
李工点头,

(李工:“挺好,挺好。小段人不错,踏实,肯干。你们好好处。”
尚娇笑着点头。段蔚轻咳一声:

“李工,您这是……?”

(李工:“哦,忘了正事,”
李工一拍脑袋,

(李工:“仓库钥匙你交了吧?老王说他没找着。”

“交了,在刘师傅那。”

(李工:“行,那我问问去。你们聊,你们聊。”
李工摆摆手,带上门走了。
工棚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刚才那点微妙的、紧绷的气氛,已经被打断了。混凝土在图纸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睡得很沉。

“该走了。”
段蔚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自然,

“再晚没车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尚娇应道。
段蔚最后检查了一遍猫的水和粮,又把旧衣服在纸箱里铺得更平整些。混凝土在睡梦中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走出工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后的黄昏来得早,天空是灰蓝色,边缘透着一点稀薄的金红。废墟、老楼、铁皮围挡,都笼罩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轮廓变得模糊柔和。
两人并肩往工地外走。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走到门口时,段蔚忽然停下脚步。

“尚娇。”
他叫住她。
尚娇转身。暮色里,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雪地里的两点星火。

“寒假,”
他说,

“我会给你打电话。每天。”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个承诺。
尚娇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

“等我把那片老巷子测绘完,拍好照片,整理好……第一个给你看。”
她点头回应,嘴角微微上扬。
段蔚也笑了。他伸出手,这次没碰她的头发,也没扶她的胳膊,而是很轻地、很快地,碰了碰她的手。手指划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走了。”
他说,转身推开铁皮门。
尚娇跟上去。门外是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车流声、人声,重新涌入耳朵。刚才工棚里的寂静,像一场短暂的、私密的梦。
她把手揣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橘子糖。糖纸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暮色四合,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