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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的空气浑浊而拥挤，混杂着盒饭的味道、湿漉漉的行李气息，以及无数归家者呼出的白雾。尚娇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挤在排队检票的长龙里，羽绒服的帽子滑到肩后，额前的碎发被暖气吹得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手机在她手心里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段蔚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城南那片老街区入口的石牌坊，晨光斜照，牌坊顶上的积雪正在融化，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湿痕。照片角落，能看见他戴着手套的手，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工具包。
段蔚:开工第一天。混凝土没来送行，还在工棚睡觉。
尚娇：它倒是会享福。你吃早饭了吗？
段蔚:吃了，路边买的煎饼，加了两个蛋。你呢？
尚娇:在车站，还没。等上车了买点。
段蔚:记得吃热的。车次发我一下，到站了告诉我。
尚娇:D9527，下午三点到。
段蔚:好。路上小心。
尚娇:你也是，测绘注意安全。
收起手机，队伍往前挪动了一点。旁边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孩子大概两三岁，正抓着一袋拆开的饼干，碎屑掉在尚娇的鞋面上。妇女连忙道歉，尚摆摆手说没事。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忽然把手里的饼干递过来，含糊地说：
万能人物（小孩：“姐姐，吃。”
尚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轻声说：
尚娇“谢谢，姐姐不吃，你吃吧。”
检票，进站，找到车厢。她的座位靠窗，放好行李坐下时，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对面是一对老夫妻，正在慢悠悠地剥橘子，橘皮的清香气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散开来。尚娇把羽绒服叠了叠抱在怀里，看向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送别的，拥抱的，拖着行李奔跑的。喇叭里女声在温柔地提醒列车即将出发。
手机又提醒了，这次是“永远不散的学习小组”群。邵帅豪发了一段视频，镜头晃得厉害，能看见一个空荡荡的、毛坯状态的店面，墙上还露着水泥，地上堆着些建材。邵帅豪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邵帅豪“家人们！看！我的网吧！虽然现在还是毛坯，但年后，这里！将诞生本省最牛逼的网吧！”
镜头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停在窗边。那里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框，旁边写着“VIP包厢（未来）”。邵帅豪的声音凑近：
邵帅豪“看见没？VIP！以后你们来了，就坐这！我给你们留最好的机子，最快的网！”
视频结束，群里热闹起来。
马华越发了张照片，他在高铁上，窗外的华北平原一片苍黄。
马华越:在回家路上。帅豪，恭喜，记得做好消防。”
雷耀发了个体育馆力量训练区的短视频，铁片撞击声哐当作响。
雷耀:训练。过年放假一周。帅豪，开业我来帮忙搬设备。
王楠发了张汽修厂年终聚餐的照片，圆桌上摆满菜，一群穿着工装的人举杯。
王楠:吃散伙饭，明天放假。豪哥，需要拉网线喊我。
秦丝语的消息简洁明了：位置发我，给你寄个开业礼。周屿挑的，他说你们搞电竞的应该用得上。
邵帅豪秒回：😭😭😭😭😭
邵帅豪:呜呜呜感动！爱你们！地址马上发！秦姐！周屿哥！你们是我再生父母！”
尚娇看着屏幕上一行行跳出的消息，嘴角一直扬着。
她打字：恭喜帅豪！开业一定去！
想了想，又点开和段蔚的私聊窗口，把邵帅豪的视频转发过去：看，帅豪的网吧毛坯房。
段蔚过了一会儿才回，大概是刚在忙。
段蔚：👍
段蔚:可以，有模有样了。位置在哪？离那片老街区远吗？
尚娇:我没问，等他发了地址看看。
段蔚:嗯。你要不要睡会儿？车程挺长的。
尚娇:有点睡不着，对面爷爷奶奶在剥橘子，好香。
段蔚:那你也吃个橘子。书包侧袋，我放了两个。
尚娇一愣，拉开书包侧袋的拉链。果然，两个圆滚滚的橘子挤在里面，表皮还带着新鲜的叶子。她拿出来一个，冰凉的触感。橘子不大，但很饱满，颜色是漂亮的橙红。
她剥开橘皮，清冽的香气瞬间涌出，盖过了车厢里所有混杂的味道。掰一瓣放进嘴里，汁水丰沛，酸甜适中。
尚娇: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橘子？
段蔚:猜的。上次在阿婆店里，你看那对老夫妻剥橘子，看了好久。
尚娇看着这行字，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停顿。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他记住了。心里某个角落，像被橘子酸甜的汁液浸润，软得一塌糊涂。
尚娇:很甜。
段蔚:甜就好。我继续干活了，这片巷子比想象中复杂，房子挨得紧，测绘仪不好摆。
尚娇:嗯，你忙。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逐渐后退并加速消失，城市的轮廓逐渐模糊，最终化为掠过田野和村庄的片片景致。尚娇靠着车窗，小口小口地吃着橘子。甜味在舌尖蔓延，混着心底那点细密的、温热的甜。
她拿出那个深蓝色铁盒，打开。里面空了，只有那张纸条静静躺着。她把吃完的橘子皮小心地放进空糖纸袋，然后把铁盒盖好，收回包里。指尖碰到那包新买的橘子糖，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程平稳，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戴耳机看剧，有人闭目养神，那对老夫妻也相偎着睡着了。尚娇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冬日光秃秃的田野，思绪有些飘散。
寒假为期一个月，段蔚在老街进行测绘工作，而她则身处老家。两地相隔两百余公里，距离虽不算遥远，却也并不相近。他们每日通过电话和消息保持联系，分享彼此的日常。然而，无法触及的温度、无法呼吸到的气息，以及那些在昏暗工棚中、落雪巷口间、悬而未落的吻，都因距离而显得愈发具体和鲜明。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从铁盒里拿出来的橘子糖。糖纸边缘有点皱，是昨天在工棚里，被她无意识捏的。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忽然亮起，不是消息，是来电。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她老家城市。
尚娇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尚娇“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的女声，声音清朗，带着点迟疑：
林洋“是……尚娇吗？”
尚娇“我是。你是……？”
林洋“我是林洋，”
对方说，顿了顿，补充道，
林洋“马华越在北师大的同班同学。我们……上次你来北京，在食堂吃饭时打过招呼。”
尚娇想起来了。那个坐在马华越旁边，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说马华越“学习记得清楚，生活上的事就忘”的女生。
尚娇“林洋你好，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林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了，语速有点快：
林洋“抱歉突然打给你。我……我联系不上马华越。他昨天说今天中午到家的，但现在下午了，手机关机。我打给他家里，他阿姨说他上午就到站了，但没直接回家，说去车站旁边接个高中同学，然后一起回。但现在还没回，电话也打不通。他阿姨有点着急，我……我不知道还能问谁，就试着打了你的电话。你们……最近有联系吗？或者，知不知道他要接哪个高中同学？”
尚娇坐直了身体。车窗外的光线明明灭灭，映在她骤然凝重的脸上。
尚娇“我们上午还在群里聊过天，他发了在高铁上的照片。后来就没联系了。你说他手机关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洋“大概中午十二点过后，就关机了。阿姨说他出门时手机还有电的。”
林洋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林洋“他平时不会这样的。就算有事，也会提前说一声。而且……他说去接高中同学，但没说是谁。我问了阿姨，阿姨也不知道，只说好像听马华越提过一句，是个……女生？”
尚娇“女生？”
尚娇怔住。马华越的高中同学，女生？会是谁？他们七个里，只有秦丝语和她两个女生。秦丝语在上海，她在南京。不是她们。
林洋“对，阿姨是这么说的，但也不确定，说就听马华越打电话时提了一句‘她快到了’。”
林洋的声音更急了，
林洋“尚娇，你们那个群里，其他人能联系上他吗？或者……知不知道他可能去接谁？”
尚娇“我问问。”
尚娇说，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像细小的冰棱，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马华越不是会让人担心的人。他细致，靠谱，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关机，失联，这不像他。
尚娇“林洋，你把你的号码发我，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阿姨报警了吗？”
林洋“还没，阿姨说再等等，万一只是手机没电了……“
林洋的声音有些无力，
林洋“但我真的觉得不对劲。他上午在高铁上还给我发了消息，说到家了给我报平安。可现在……”
尚娇“我明白，你先别急，我们分头联系。”
尚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尚娇“有消息第一时间互通。”
林洋“好，谢谢你，尚娇。”
挂了电话，尚娇立刻点开七人群。群里最后的消息还停留在邵帅豪发地址那里。她直接@了马华越：马哥，在吗？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后，犹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那个平日里总是迅速回应，哪怕只是简单回复一个“嗯”或是发送一个表情包的头像，此刻却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尚娇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车厢里的暖气似乎也变得有些闷人。对面那对老夫妻醒了，正在小声说着什么，但她听不真切。
她又点开和段蔚的私聊窗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消息：段蔚，在吗？有点急事。
这次段蔚回得很快，是语音，背景有风声，他微微喘着气：
段蔚“在，刚爬上一个房顶找角度。怎么了？”
尚娇“不是我，是马哥。”
尚娇把林洋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特别提到“女生”和“接同学”这两个关键点，
尚娇“他手机关机，失联了，说好接人一起回家，但现在人不见了。他家里和同学都在找。”
段蔚那边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沉了许多：
段蔚“什么时候的事？”
尚娇“中午到现在，联系不上。他坐G672，十一点四十应该到站了。”
段蔚“他有没有在群里，或者私下，提过要见什么人？特别是……高中女生？”
尚娇“没有。群里上午还在聊，他发了张高铁上的照片，看着很正常。私聊更没提过。”
尚娇感到自己的手心微微湿润，
尚娇“段蔚，这不对劲。马哥不会这样的。而且……高中女生？会是谁？”
段蔚“别慌。”
段蔚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段蔚“我给他打电话。”
尚娇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在耳膜上。车厢里，乘务员推着小车叫卖零食饮料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几分钟后，段蔚的消息弹出来，是文字：关机。我打给他家里试试。
尚娇:他同学说家里也联系不上他，只知道他出门接人了。
段蔚:……嗯。
对话暂时停在这里。一种无形的焦灼，通过冰冷的屏幕传递过来。尚娇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的冬日田野，那些关于寒假的轻松想象，关于橘子糖的甜，关于老巷子的约定，忽然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她重新点开群，@了所有人，语气尽量简洁冷静：大家，马哥可能有点情况。他上午应该到家了，但现在手机关机，人联系不上。家里和同学都在找。他出门前说去车站接一个高中同学，女生。有谁知道他最近提过要见谁吗？
邵帅豪：？？？什么情况？马哥失联了？还接女生？？？哪个女生？咱们高中女生不就秦姐和娇姐你吗？？？
雷耀：具体什么情况？@尚娇 马哥接谁？
王楠：马哥昨天还跟我说到家给我发消息。没提女生。
秦丝语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尚娇接起，走到车厢连接处，这里稍微安静些。秦丝语的声音立刻传来，又快又急，但带着一贯的冷静：
秦丝语“娇娇，怎么回事？马华越接女生？哪个女生？说清楚。”
尚娇又把林洋的话，包括“她快到了”这个细节，完整说了一遍。秦丝语听完，沉默了两秒，果断道：
秦丝语“我联系周屿，他有个表哥在铁路系统。看能不能想办法查到G672出站口的监控，或者他手机最后关机的大致位置。你们先别慌，尤其是邵帅豪，让他闭嘴别添乱。娇娇，你把马华越的车次、身份证号、到站时间、还有那个同学林洋的联系方式都发我，越详细越好。”
尚娇“好。”
尚娇应下。她翻着聊天记录，找到马华越发车次照片的那条，把信息转发给秦丝语，又把林洋的号码发了过去。
群里，邵帅豪已经急得开始刷屏：马哥不会出什么事吧？他那么老实一人！接女生？他什么时候认识的女生？咱们怎么不知道？不会遇到骗子了吧？还是绑架？？？
雷耀：@邵帅豪 冷静。等丝语消息。别瞎说。
王楠：马哥身上应该没多少现金，手机也不值钱……但如果是女生，会不会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如果是认识的人，如果是……那种关系。
段蔚在群里发言了，只有一句：都别瞎猜。丝语在找人查。娇娇，你到站后也小心，直接回家，别乱跑。@邵帅豪 你也是，在你自己省城，也留意着点，马哥老家离你不算特别远，万一有需要。
尚娇回：知道。
邵帅豪：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问问我在车站派出所的远房表哥……
放下手机，尚娇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车厢连接处的门缝灌进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走回座位，看着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田野。火车正穿过一片丘陵地带，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马华越。那个总是安安静静，戴着眼镜，说话温和，会在她需要时递来详细笔记，会在邵帅豪咋呼时无奈摇头，会在群里发“注意休息”的马华越。他去接一个女生，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高中时的女生。然后，消失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段蔚的私聊：别怕。马哥机灵，不会有事。可能是手机没电，又恰好有什么事耽搁了。等丝语那边消息。
尚娇：嗯，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尚娇回应道，手指微微发凉。她握紧了口袋里那颗橘子糖，糖纸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火车在铁轨上规律地震动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朝着家乡的方向，也朝着那片突然笼罩下来的、充满未知的迷雾，疾驰而去。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已经能看到家乡城市零星的灯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沉默而焦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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