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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娇手里的小勺停在半空,勺沿的芝麻糊缓慢滴落回碗中。段蔚那句“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她心里荡开层层细密的波纹。
糖水店的暖光和甜香,窗外静谧的落雪,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目光停在段蔚脸上,他眉心有很淡的纹路,是思考时才会出现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粗木桌沿,指甲边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灰白色的东西,大概是工地的石膏或者涂料。
尚娇“什么事?”
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
段蔚喉结微动,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飘落的雪,随后目光转回,最终定格在她面前的芝麻糊碗上,似在浓黑的色泽中斟酌措辞。
段蔚“我寒假……”
他开口,又顿住,舌尖很轻地舔了下有些干的下唇,
段蔚“工地那边,李工问我想不想接个小活儿。城南有片老街区,政府想做保护性改造的调研,需要人测绘、拍照、整理资料。活不重,但耗时间,大概要干到年前。”
他语速缓慢,每个字仿佛都承载着沉重的思绪。尚娇没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渐渐凉下来的芝麻糊。
段蔚“给钱不多,主要是学东西。”
段蔚继续说,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探询,
段蔚“就是……如果接了这个活儿,我可能没法像之前说的,常去找你了。寒假本来就不长……”
他停住了。后厨传来阿婆洗碗的轻微水声,灶台上的糖水锅还在咕嘟作响。窗外的雪光透过泛黄的窗纸,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尚娇放下勺子。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看着段蔚,看着他眼睛深处那点藏不住的、混杂着期待和不安的情绪。这个在工地扛着图纸跑来跑去、在提案时能对着秦总侃侃而谈的男生,此刻因为一个寒假的工作安排,在她面前露出了罕见的忐忑。
尚娇“就这事?”
她故作镇定问道,声音很轻。
段蔚微微一怔,先点头,随即又摇头:
段蔚“不止。还有……那个地方,我还没说完。”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递过来。那是一张照片,拍得很随意,黄昏时分,一片低矮的老房子,白墙黛瓦,马头墙的轮廓在夕照里显得温柔。房子之间是狭窄的巷道,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有枯黄的杂草。
段蔚“就这片,”
段蔚用手指向照片,
段蔚“我要去测绘的地方。李工说,这片房子快一百年了,住过好几代人。有的家里还留着老式雕花床,有的天井里还有民国时期的水井。”
尚娇凝视着照片,那些老房子在黄昏的光线中静默矗立,墙皮斑驳,木窗陈旧,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之美。她想起段蔚在提案时说的“建筑是记忆的容器”。
尚娇“你想去,”
她说,不是疑问句。
段蔚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曲,
段蔚“是的我想去。想把每栋房子画下来,把每扇门、每扇窗的样子都记下来。想知道里面住过什么样的人,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尚娇熟悉的光,当他谈起建筑,谈起那些沉默的砖瓦木头时,总会亮起的光。那光里有热爱,有憧憬,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尚娇“那就去。”
尚娇说。
段蔚看着她,像是没听清:
段蔚“什么?”
尚娇“我说,那就去。”
尚娇重复,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尚娇“寒假本来就不长,你能做喜欢的事,还能学东西,干嘛不去?”
段蔚“可是……”
尚娇“可是什么?”
尚娇打断他的话,微微歪头,
尚娇“怕我不高兴?啊喂段蔚,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拴在裤腰带上的挂件。你有你想做的事,我也有我的。”
她顿了顿,端起碗喝掉最后一口已经微凉的芝麻糊。甜腻的暖意滑过喉咙,她放下碗,继续说:
尚娇“而且,谁说寒假一定要天天黏在一起?你可以去测绘你的老房子,我可以……”
她想了想,
尚娇“我可以去王教授介绍的那个口述史项目看看。林远说的,关于老教师记忆那个。”
段蔚的表情变了变:
段蔚“林远?”
尚娇“嗯,我同学,上次问你题那个。”
尚娇很自然地说,
尚娇“他说南师大那边有个项目,在收集退休老教师的口述历史。我在想,我外婆以前也是老师,也许……”
她没有说完,但段蔚懂了。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那笑容起初很淡,然后一点点加深,最后变成一个完全放松的、如释重负的笑。
段蔚“你还真是……”
他摇摇头,没说完,但伸手过来,很轻地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背。指尖温暖,带着一点粗糙的薄茧。
尚娇“是什么?”
尚娇问,没抽回手。
段蔚“没什么,”
段蔚笑,手指慢慢滑过她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段蔚“就是觉得,我运气真好。”
柜台后的阿婆咳嗽了一声,两人迅速分开手。阿婆笑眯眯地看过来:
万能人物(阿婆:“还要添点不?锅里还有热的。”
段蔚“不用了阿婆,饱了。”
段蔚轻咳一声说道。
万能人物(阿婆:“那行,你们坐着聊,我去后头收拾。”
阿婆端着托盘进了后厨,帘子落下,小小的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雪还在下,窗纸上的光晕更朦胧了。段蔚重新握住尚娇的手,这次没松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那触感有点痒,有点烫。
段蔚“那个地方,”
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像耳语,
段蔚“等我测绘完了,带你去。我想让你看看,那些老房子在早晨、中午、傍晚,不同光线下的样子。还想……”
他停住了,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停。
尚娇“还想什么?”
尚娇问,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
段蔚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斟酌措辞。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的嘴唇,停了一瞬,又移开。喉结又动了动。
段蔚“还想……”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段蔚“在那些没人的老巷子里,牵你的手,走一走。就我们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空气里甜香依旧,但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温度,湿度,或者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缩短的那几厘米距离。
尚娇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撞在胸腔里。她看着段蔚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还有那里面某种涌动的、深而暗的情绪。
尚娇“就这些?”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段蔚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很淡的、近乎危险的味道。
段蔚“暂时就这些。”
他的指尖很轻地划过她的指缝,十指慢慢交扣在一起,
段蔚“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的手指收紧,掌心紧贴着她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清晰而灼热。尚娇没躲,只是回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稳。
后厨的帘子掀开了,阿婆走出来,两人迅速坐直,但交握的手藏在桌子下面,没松开。
万能人物(阿婆:“要走了?”
阿婆擦着手问。
段蔚“嗯,该回去了。”
段蔚说,
段蔚“阿婆,多少钱?”
万能人物(阿婆:“老价钱,十五。”
段蔚”阿婆,我们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万能人物(阿婆:”欸好,去吧。”
付了钱,两人起身。走出店门时,雪还在下,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段蔚很自然地重新牵起尚娇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
段蔚“冷吗还?”
他问。
尚娇“不冷。”
尚娇说,戴着毛线帽,手被他焐在口袋里,确实不冷。
两人慢慢往巷子外走。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声。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踩雪的脚步声,和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走到巷口,该打车了。段蔚却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段蔚“尚娇。”
他叫她的名字。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而专注。
段蔚“等我测绘完,”
段蔚“带你去老巷子那天……我可能会想亲你。”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迂回,没有掩饰。声音不大,但在落雪的寂静巷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尚娇感觉脸颊一下子烫起来,好在有围巾遮着。她抬起头,看着他被雪打湿的睫毛,看着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
尚娇“哦。”
她平静地回应道。
就一个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段蔚看着她,会心一笑。那笑容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抬手拦车。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段蔚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揣在口袋里。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那触感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和亲昵。
车停在南大门口。尚娇要下车时,段蔚拉住她。
段蔚“明天,”
段蔚“我去工地最后收拾一下,把混凝土安顿好。你……要不要来看猫?”
尚娇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期待,点了点头:
尚娇“可以啊。”
段蔚“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尚娇“行呗。”
她推门下车,走到校门口时回头。出租车还停在原地,车窗摇下,段蔚坐在里面朝她挥手。雪光里,他的笑容有点模糊,但眼睛很亮。
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校园。
回到宿舍时,杨霖她们正在狂欢。何苗把音响开到最大,放着不知哪年的迪斯科金曲,陈程踩在椅子上挥舞扫把当麦克风,杨霖拿着手机在录像。
山东室友-何苗“娇娇!考完了!解放了!”
何苗看见她,扑过来抱住她,
山东室友-何苗“明天就滚回家!今晚不醉不归!”
尚娇“你们喝什么了?”
尚娇闻到淡淡的酒味。
南京室友-陈程“Rio微醺!就喝了一点点!”
陈程从椅子上跳下来,脸颊泛红,
南京室友-陈程“娇娇快来快来,一起嗨!”
尚娇被拉进混乱的宿舍。音乐震耳,笑声放肆,积压了一学期的压力在这个雪夜彻底释放。她跟着她们闹了一会儿,然后溜去阳台透气。
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散了些。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被雪覆盖的校园。路灯的光在雪幕里晕开,整个世界安静得不真实。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她掏出来看,是段蔚发来的消息:到了。混凝土在我临时给它搭的窝里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下方附有一张照片,显示在昏暗的工棚角落,纸箱里橘猫蜷成一团,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旁边放着水和火腿肠,还有一件叠好的旧T恤,大概是给它当毯子的。
尚娇:它倒是不认生。
段蔚:猫都这样,有吃有住就是家。
尚娇放下手机,看着夜空飘落的雪。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段蔚的温度,和那句“我可能会想亲你”带来的、细密的、持续的战栗。
阳台门被拉开,杨霖探出头:
四川室友-杨霖“娇娇!快进来!何苗要表演她新学的女团舞!”
尚娇“来了来了。”
尚娇收起手机,笑着走回喧嚣温暖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