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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盒在尚娇的书包里待了两天,像一颗沉默的、橙子味的心脏。每次拉开书包拉链拿书,指尖都会无意中擦过它冰凉的金属表面。那颗糖和那张纸条静静躺在里面,像一个小型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考前最后一天,图书馆内气氛紧张,犹如拉至极致的弦。尚娇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心理学史的笔记,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冬日阳光显得苍白无力,透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投射出锐利的光影。
手机屏幕在桌角无声亮起,显示的是何苗在宿舍群中发送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照片中陈程趴在摊开的《心理测量学》上沉睡,脸颊紧贴书页,嘴巴微张,一滴晶莹的液体悬于嘴角,摇摇欲坠。
何苗:陈程的哈喇子即将对信效度构成威胁。
杨霖秒回:快拍!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以后可以勒索她!
尚娇抿嘴笑了,正要回复,余光瞥见有人停在了桌子对面。她抬头,是林远。他抱着一摞书,眼镜滑到了鼻尖,表情有点犹豫。
林远“那个...尚娇,”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林远“能问你个题吗?关于弗洛伊德的力比多理论,王教授说的那个补充阅读...”
尚娇点点头,把笔记往他那边推了推:
尚娇“哪部分?”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在书页上划过,点着一行字。讨论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主要是尚娇在解释,林远偶尔提问,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结束时,林远松了口气,合上书:
林远“谢了,这下懂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尚娇“就那样吧,”
尚娇转了转发僵的手腕,
尚娇“感觉脑子已经塞满了,再多一点就要溢出来。”
林远“我也是,”
林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同病相怜的疲惫,
林远“考完就解放了。你寒假什么安排?”
尚娇“回家过年啊。”
尚娇“可能...还会有点别的事。”
林远“挺好的。”
林远点点头,抱起书站起来,
林远“那不打扰你了,明天考试加油。”
尚娇“考试加油。”
林远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
林远“对了,之前你说你外婆是美术老师...我后来查了查,南师大艺术系那边好像有个老教师口述史的项目,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把联系方式推你。”
尚娇愣了愣:
尚娇“谢谢,我考虑一下。”
林远“嗯,考完再说。”
林远挥挥手,身影消失在书架之间。
尚娇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外婆的口述史?她没想过这个。那些关于荷花、关于顿笔提笔的记忆,一直是私人而模糊的。如果把它们变成某种“历史”的一部分...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段蔚。一张照片:工地临时搭建的棚子角落,那只橘猫“混凝土”正蜷在一个铺了旧毛衣的纸箱里睡觉,肚皮一起一伏。旁边放了小半碗水和一点吃剩的火腿肠。
段蔚:李工批准了,给混凝土搞了个临时宿舍。段蔚:它今天上午逮了只老鼠,叼到我脚边邀功,被李工撞见,李工说‘这猫能处,留下’。
尚娇嘴角翘起来:它倒是会找工作。
段蔚:何止,现在它是工地正式编制了,负责安保。我打算给它做个工牌,挂脖子上。
尚娇:上面写什么?‘混凝土,保安队长’?
段蔚:好主意。对了,你明天第一场是普通心理学?
尚娇:嗯,早上八点。
段蔚:那今晚早点睡,别熬了。脑子需要休息才能运转。
尚娇:知道了,段妈妈
段蔚:我这是科学关怀。考完带你去吃好的,地方我都看好了。
尚娇盯着“地方我都看好了”这几个字,心跳漏了一拍。是纸条上说的那个“地方”吗?她没问,只是回:好。
放下手机,她重新看向笔记,但那些字句好像都飘了起来。弗洛伊德的力比多,外婆的荷花,工地的猫,纸条上的字,还有那个未知的“地方”,在脑子里混成一团。
傍晚离开图书馆时,天色是浑浊的蓝灰色。尚娇背着沉重的书包慢慢走,路过校门口那家便利店时,她脚步顿了顿,走进去,在糖果货架前停下。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包橘子味的水果硬糖,和她铁盒里那种一样。
结账时,手机“叮咚”一声脆响,是秦丝语在七人群里发消息,一张截图,研究生录取查询系统的页面,周屿的名字后面,跟着清晰的两个字:“拟录取”。学校:上海交通大学。专业:设计学。
截图下面,秦丝语只发了三个字:上岸了。
死寂。
大概五秒钟后,群消息像爆炸一样刷屏。
邵帅豪:我靠靠靠靠靠!!!周屿哥牛逼!!!!交大!!!!
尚娇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前,看着屏幕,笑容一点点扩大。她打字:恭喜周屿!恭喜丝语!必须请客!
秦丝语回了个傲慢的表情:那必须。等你们考完,上海,最好的馆子,我包了。
邵帅豪:富婆!饿饿!饭饭!
秦丝语:滚,你网吧都要开了,还饿?
邵帅豪:网吧是网吧,饭是饭,不冲突!
群里闹成一团。尚娇付了钱,拿着那包糖走出便利店。冷风一吹,脸上的笑意却收不住。真好。周屿考上了,秦丝语可以光明正大地带他回家了,那些在便利店深夜的坚守,那些一边打工一边复习的凌晨,都有了回响。
她把糖塞进书包,和那个铁盒放在一起。一个旧的,一个新的。一个藏着秘密,一个或许可以用来补充秘密。
考试周像一场高烧,来得猛,去得也快。五门课,五天,每天从考场出来,尚娇都有种虚脱般的放空感。题目答得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束了。最后一门心理学史交卷时,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温和地说:
万能人物(监考老师:“同学们,寒假愉快。”
教室里响起一片松气声和收拾文具的窸窣声。尚娇慢慢整理着笔袋,把准考证、学生证一样样收好。旁边的女生在跟同伴对答案,声音时高时低:
万能人物(女生:“那道关于行为主义的题你选的什么?”
万能人物(同伴:“A吧,我觉得是斯金纳...”
尚娇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走出教学楼时,雪下得大了些,细密的白色颗粒在灰暗的天幕下旋转落下,很快在路面铺了薄薄一层。校园里瞬间热闹起来,考完的学生们像出笼的鸟,笑着,闹着,拖着行李箱往校门方向涌。
她没立刻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图书馆。四楼,37号座。她走过去,在熟悉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雪静静地下,图书馆里人少了大半,空荡荡的,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个深蓝色铁盒。冰凉的金属表面在指尖停留片刻,她“咔哒”一声打开盒盖。
那颗橙色的糖还在,糖纸下的纸条也还在。
她捏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橘子糖在苍白的冬日光线里,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她把它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廉价香精的味道,却带着某种直达心底的暖意。
糖纸被她小心抚平,夹进心理学史教材的某一页。然后,她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这颗糖留到考完试那天吃。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段”
她合上铁盒,把它和那包新买的橘子糖一起放进书包。手机屏幕上,段蔚的消息在几分钟前就跳了出来: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尚娇:考完了。糖也吃完了。
段蔚:那等着我来接你。十五分钟。
尚娇:好的呢。
尚娇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雪下得更密了,视野里一片朦胧的白色。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手心,瞬间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十五分钟,不长不短。足够她看着校园在雪中一点点改变轮廓,足够她回想这兵荒马乱的一学期,也足够她猜测,段蔚要带她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手机“叮”了一声,不是消息,是日历提醒——下周一下午两点,王教授办公室,讨论研究计划。
她关掉提醒,抬起头。漫天飞雪中,一个身影正从远处跑来。黑色的羽绒服,没戴帽子,头发和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白。是段蔚。他跑得不快,但脚步很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他在尚娇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呵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他伸手很自然地拍掉她头发上的雪沫。
尚娇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皱眉道,
尚娇“你怎么不戴帽子?”
段蔚“忘了,”
段蔚咧嘴笑,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段蔚“不过给你带了。”
是一顶毛线帽,浅灰色的,顶上有个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尚娇接过来,帽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段蔚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段蔚“南京冬天湿冷,要注意头部保暖。”
尚娇把帽子戴上,大小正好。绒毛蹭着额头,柔软温暖。
尚娇“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选择性健忘。”
段蔚“下次一定记住🙏”
段蔚牵起她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
段蔚“带你去那个地方。”
尚娇“到底是什么地方?”
尚娇终于问出口,跟着他往前走。
段蔚“到了你就知道了,”
段蔚卖关子,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段蔚“保证你喜欢。”
两人走出校门,在路边打了辆车。段蔚对司机报了个地址,是城南的一个老街区。车在雪中缓缓前行,窗外的城市被覆上一层柔软的白色,街景变得陌生又宁静。尚娇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心里那点考后的空落,慢慢被一种温热的期待填满。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在一个巷子口停下。这边离工地不远,但更靠近老居民区。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雪半掩着,两边是些低矮的老房子,斑驳的墙壁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藤蔓。
段蔚“这边走。”
段蔚付了车钱,牵着她下车,走进巷子。
雪还在下,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走到巷子深处,段蔚在一扇老旧的木门前停下。门是深褐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但门环擦得很干净。门上没有招牌,只在一侧墙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快要被雪盖住的字:“阿婆糖水”。
尚娇“这是...”
尚娇看向段蔚。
段蔚“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段蔚推开门,一股温甜的香气混合着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段蔚“阿婆做的糖水,是全南京最好吃的。”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方桌,桌椅都是老式的,磨得发亮。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系着围裙的阿婆正在擦桌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段蔚,眯起眼睛笑了。
万能人物(阿婆:“小段?还带了女朋友?”
阿婆声音沙哑,但很温和。
段蔚“阿婆好久不见,”
段蔚拉着尚娇走过去,
段蔚“这是我女朋友,尚娇。娇娇,这是阿婆。”
尚娇“阿婆好。”
尚娇赶紧打招呼。
万能人物(阿婆:“好好,坐,坐。”
阿婆笑眯眯地打量她,
万能人物(阿婆:“小段眼光好,姑娘俊。想吃什么?今天有红豆沙,芝麻糊,酒酿圆子,还有我刚炖好的桃胶雪燕。”
段蔚“红豆沙,”
段蔚说,看向尚娇,
段蔚“你呢?”
尚娇“芝麻糊吧。”
万能人物(阿婆:“好嘞,等着,马上来。”
阿婆转身进了后厨。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泛黄的窗户纸,外面雪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店里很暖和,灶台上炖着糖水的小锅咕嘟咕嘟响,空气里满是甜蜜的气息。
尚娇“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尚娇轻声问道。
段蔚“小时候我家就住这附近,”
段蔚看着窗外,眼神有点悠远,
段蔚“爸妈忙,放学没人管,我就到处乱跑。有一次下雨,没带伞,躲到阿婆屋檐下。阿婆看见我,叫我进来,给了我一碗红豆沙。后来就常来,阿婆也不收我钱,我就帮她擦桌子,搬东西。”
他说着,笑了笑:
段蔚“阿婆没儿女,老伴走得早,就守着这个店。她说,看见小孩来吃糖水,高兴。”
尚娇安静地听着,看着他侧脸上那种罕见的、带着怀念的柔软表情。
段蔚“后来搬家了,来得少了。但每次路过这边,都会来看看阿婆。”
段蔚转回头,看着她,
段蔚“考完试,就想带你来这儿。吃碗糖水,暖和暖和,然后...慢慢跟你说说话。”
这时,阿婆端着两个粗瓷碗过来了。红豆沙熬得细腻稠滑,上面飘着几点桂花。芝麻糊浓黑油亮,香气扑鼻。
万能人物(阿婆:“慢慢吃啊,小心烫。”
阿婆放下碗,又看了看他们,笑眯眯地回了柜台后面。
尚娇舀起一勺芝麻糊,吹了吹,送进嘴里。芝麻的浓香瞬间盈满口腔,细腻柔滑,甜度恰到好处,一直暖到胃里。
段蔚“还可以吧?”
段蔚问,自己那碗红豆沙已经下去小半。
尚娇“还阔以。”
尚娇内心因未知而生的忐忑,在糖水温暖甜美的香气中,逐渐平复。
窗外的雪静静飘落,店里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轻响,和灶台上糖水翻滚的咕嘟声。在这个陈旧、温暖、与世隔绝般的小小空间里,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
段蔚吃完最后一口红豆沙,放下勺子,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划。他抬起头,看向尚娇,眼神变得认真。
段蔚“尚娇,”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段蔚“有件事,我想了很久,想跟你说。”
尚娇握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在芝麻糊的暖香里,悄然加快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