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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盒里的糖果少得很快。三天后，尚娇打开盒盖时，里面只剩下最后一颗孤零零的橘子糖，糖纸在宿舍顶灯下泛着橙色光泽。她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然后“啪”地合上盖子，把铁盒塞进书包最里层。
期末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图书馆窗外缓缓踱步。距离第一场考试还有四十八小时，整个南大校园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里，咖啡厅的座位全满，打印店的队伍排到门外，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别理我，我想活”。
尚娇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面前的笔记本摊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像蚂蚁军团。普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社会心理学、心理统计学、心理学史——五门专业课，像五座大山。她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昨夜荧光笔的淡蓝色痕迹。
手机屏幕在桌角亮起，显示一条来自杨霖的消息，拍摄角度诡异，从下往上，能看到图书馆天花板和何苗的下巴。
杨霖:我们已经在这坐了六小时，何苗说她快变成这座椅的一部分了。
尚娇：我这边也差不多。陈程呢？
杨霖:在对面的书架后面打盹，姿势像只昏迷的考拉。
她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段蔚。这次是语音，她戴上耳机点开。
背景音很嘈杂，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人在远处喊话。段蔚的声音夹在里面，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段蔚“混凝土养护得差不多了，下午要拆模板。李工说如果拆出来没问题，年前就能把主体结构做完。”
他说完停顿了两秒，尚娇以为语音结束了，正要摘耳机，又听见他压低声音补充：
段蔚“你复习得怎么样？别太拼，记得吃饭。”
很平常的叮嘱，但那个停顿里的犹豫，让尚娇的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回语音：
尚娇“知道了知道了。你注意安全，拆模板的时候离远点。”
消息发送后，她凝视屏幕数秒。段蔚未再回复，可能已投入工作。她摘下耳机，将注意力重新集中于笔记本。埃里克森的八阶段理论浮现眼前，其中关于“同一性”“亲密”“繁衍”的术语，此时显得尤为抽象。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尚娇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她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书包。笔，荧光笔，笔记本，水杯，还有那个深蓝色的铁盒，她把它从书包深处拿出来，在掌心掂了掂，很轻。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冷风扑面而来。她拉高围巾，低着头往前走。路过心理学楼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那是王教授的办公室。上周的研讨课结束后，王教授叫住她，说她那篇关于童年梦境的论文“有点意思”，问她有没有兴趣下学期跟着做个小研究。
当时她只是含糊地应了声“我考虑考虑”，但现在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微妙的冲动，想上去敲门，想问问那个研究具体要做什么，想...
手机“叮咚”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思绪。是秦丝语的消息，发在七人群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深色木质餐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摆了三副碗筷。灯光是暖黄色的，能看见餐具边缘细腻的光泽。
照片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邵帅豪第一个跳出来：秦姐，这该不会是...
秦丝语:我家餐桌。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丝语:周屿今晚来吃饭。
马华越:👍
雷耀：周屿哥加油
王楠：+1。
尚娇：丝语，你...
秦丝语:我爸亲自下的厨
秦丝语又发来一条，这次带了点无奈的意味，秦丝语:说要做他的拿手菜，红烧肉。周屿现在在厨房帮忙，我在客厅，假装看电视。
尚娇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周屿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在秦家宽敞明亮的厨房里，安静地给秦总打下手。秦丝语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注意力全在厨房那边。空气里有红烧肉的香气，有隐约的说话声，有一种紧绷又温和的氛围。
尚娇:他会没事的
尚娇:周屿是那种...会让人放心的人。
秦丝语:我知道
秦丝语:但我爸那脾气...
她没说完，但尚娇懂了。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秦总，在女儿的事情上，大概也是个会挑刺、会试探、会用红烧肉当考题的普通父亲。
群里又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等后续。尚娇站在心理学楼下，冷风穿过楼宇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她抬头看了眼王教授办公室的窗户，灯还亮着。
然后她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尚娇端着餐盘找座位时，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讨论考试重点。
万能人物（女生1：“王教授说会考埃里克森，但我觉得皮亚杰更重要...”
万能人物（女生2：“可我皮亚杰那几个阶段老是记混...”
尚娇在她们旁边的空位坐下，安静地吃饭。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很普通的食堂菜，但她吃得很慢，一口米饭要嚼很久。脑子里一会儿是埃里克森的发展阶段，一会儿是秦丝语发的那张餐桌照片，一会儿是段蔚语音里那个停顿。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周屿的消息，私聊，只有两个字：过了。
尚娇盯着那两个字，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什么过了？晚饭？考验？她正要问，周屿又发来一张照片，还是那张餐桌，但现在上面摆了四道菜。红烧肉油亮诱人，清蒸鱼冒着热气，炒青菜翠绿，还有一碗汤。照片角落，能看见秦丝语的手，正拿着汤勺往碗里舀汤。
周屿:秦总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周屿:丝语妈妈说，下次来，教我怎么做。
尚娇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回：恭喜。
周屿:谢谢。你们期末加油。
尚娇:你也是，等成绩吧？
周屿:嗯，下周出。
放下手机，尚娇重新拿起筷子。排骨有点凉了，但吃起来好像比刚才甜了点。她小口喝着汤，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
吃完饭，她没回图书馆，而是去了学校后门那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些老旧的店铺，裁缝铺、五金店、修鞋摊，还有那家段蔚带她来过的芋圆店。晚上七八点，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块。
她在芋圆店门口停下脚步。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整理东西，看见她，抬头笑了笑：
万能人物（老板娘：“小姑娘，又来啦？今天一个人？”
尚娇“嗯是的，”
尚娇走进去，
尚娇“要一份红糖芋圆，打包。”
万能人物（老板娘：“好嘞，坐会，马上好。”
尚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巷子的夜景，远处有新街口的霓虹，近处是屋檐下摇晃的旧灯笼。空气里有红糖和芋头的甜香，混着冬夜清冽的寒意。
手机“叮”了一声，
段蔚：模板拆完了，没问题。李工说可以安心过年了。
尚娇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她想起下午站在心理学楼下的犹豫，想起那个亮着灯的窗户，想起王教授说“有点意思”时的表情。
她：段蔚，我可能...下学期要跟着王教授做研究。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段蔚的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烁了几下，然后停住。又闪烁，又停住。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的回复才跳出来：什么研究？
尚娇:还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和梦境、记忆有关。
段蔚:你喜欢吗？
尚娇看着这个问题，愣了愣。喜欢吗？她想起写那篇论文时的投入，想起分析自己梦境时那种奇异的抽离感，想起王教授说“你有这方面的敏感度”。
尚娇:应该是喜欢的。
段蔚:那就去做
段蔚秒回，这次没有停顿。
段蔚:需要帮忙就说，虽然我不懂心理学，但可以当你的人体小白鼠，给你记录梦境。
尚娇笑了，那笑容在芋圆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尚娇:那你得先学会记得住梦。
段蔚:我努力。不过你可能得先教我怎么做梦，我最近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没有。
尚娇:那是好事，说明睡得香。
段蔚:也是。对了，你猜我今天在工地捡到了什么？
段蔚:一只猫
段蔚发来照片，脏兮兮的工地角落，一只橘猫蜷在水泥袋上睡觉，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段蔚:应该是附近的流浪猫，跑来取暖。李工说让它待着，别赶，工地有猫，老鼠少。
尚娇:它乖吗？
段蔚:乖，下午一直在我图纸旁边睡觉，呼噜声震天响。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混凝土。
尚娇噗嗤笑出声。老板娘正好端着打包好的芋圆过来，看见她笑，也跟着笑：
万能人物（老板娘：“跟男朋友聊天呢？”
尚娇脸一热，接过袋子：
尚娇“谢谢阿姨。”
万能人物（老板娘：“不谢不谢，下次再来啊。”
走出芋圆店，巷子里的风更冷了。尚娇把芋圆袋子抱在怀里，用围巾裹紧脖子。手机又“叮咚”一声，这次是邵帅豪在群里@所有人。
邵帅豪:家人们！我网吧的营业执照批下来了！！！
下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和一个文件照片，营业执照的扫描件，上面“帅豪网络服务中心”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马华越：恭喜！具体位置在哪儿？
秦丝语：可以啊邵帅豪，什么时候开业？
尚娇站在巷子口，看着屏幕上飞快刷新的消息，嘴角的笑意止不住。
尚娇：恭喜！开业我们去捧场！
邵帅豪:必须来！
邵帅豪秒回。
邵帅豪:我算了，装修一个月，设备调试半个月，年后就能开业！到时候你们都得来，我请客，包吃包玩！
秦丝语:你说的，我截图了。
邵帅豪:截！随便截！我邵帅豪说到做到！
尚娇笑着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怀里的芋圆还温热，透过塑料袋传来持续的暖意。巷子走到头，就是南大西门。她刷卡进门，校园里的路灯在冬夜里静静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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