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抱月楼内,空气凝滞如胶
李承泽的话语如同最终判决,带着胜券在握的冰冷,将两条路赤裸裸地摆在范闲面前
“要么和解,要么……杀你!”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在范闲心上
和解?
意味着向他低头,意味着默认他所有的算计、利用,甚至是对滕梓荆妻儿、对费介、对所有因他而受难之人的冷酷无情
意味着与他同流合污,踏入那肮脏的权力泥潭!
范闲怒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悲凉
下一刻,他猛地抬头,怒目圆瞪,眼中燃烧着无法遏制的火焰
那些因李承泽而遭受苦难的面孔
水墨浓在北齐承受的一切与那未出世的孩子
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最后定格在李承泽那张看似温润、实则冷酷至极的脸上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不和解!”
范闲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楼内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李承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性和决绝
“李承泽,咱俩不是一路人!我跟你,注定为敌!”
李承泽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僵住
他怔了怔,似乎没料到范闲在如此绝境下,竟会做出如此不留余地的选择
他定定地看着范闲,看着那双燃烧着纯粹火焰、不肯与世间污浊同流合污的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是惊讶,是惋惜,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种纯粹所刺痛的不适
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轻叹,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
“可惜了、”
他缓缓退了两步,仿佛要最后看清这个不识时务的“敌人”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去,不再看范闲,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早已蓄势待发的范无救得到示意,腰间长剑出鞘,寒光凛冽,直指范闲
杀意瞬间弥漫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京都府办案!放下利刃!”
一声威严的呼喝如同天降神兵,骤然从楼外传来,打破了楼内凝滞的杀局
范闲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承泽霍然转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计划外的惊疑
他猛地几步,撩开身旁的纱幔,向楼下看去
只见抱月楼大堂内,不知何时已涌入大批黑压压的京都府差役
他带来的精锐护卫,此刻竟被无数柄钢刀架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抱月楼主事袁梦,连同她手下的一众仆役,也早已被官差团团围住,面如土色
被算计了!
李承泽猛地放下纱幔,倏然转身,几步逼到范闲面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范闲
“你都死了,怎么把京都府的差役调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愚弄的暴怒
范闲只是看着他,并不回答,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越发明显
李承泽脑中飞速运转,立刻又否定
“不对,就算你没死,以你现在的身份,也绝无可能调动京都府倾巢而出!会是谁?!”
一个个名字在他心底飞快闪过
范建?他虽有官职,但此举太过直接冒险!
俞兰舟?他的权限不及京都府
还是……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差役们整齐划一、毕恭毕敬的行礼声
“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
李承泽瞳孔骤然收缩,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会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带着京都府的人马来“办案”?
他和范闲……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
无数疑问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李承泽
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走下楼梯
无论如何,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太子李承乾正站在大堂中央,一身明黄常服在灯火下格外扎眼
他看着从楼上下来的李承泽,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惊讶和玩味的笑容
“二哥也在这啊”
李承泽站在楼梯上,拱手施礼,姿态无可挑剔,只是声音略显僵硬
“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几步走上前,虚虚一扶,笑容可掬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周围剑拔弩张的场面,仿佛浑然不觉其中的凶险
李承泽顺势起身,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太子,心底无数念头飞转
太子为何而来?
他与范闲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此举目的何在?
仅仅是为了拉拢范闲,还是想借此机会打击自己?
太子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楼上
“那咱们,进去聊聊?”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兄弟喝茶赏花
李承泽只能压下满腹疑窦,陪着笑脸,跟在太子身后重新走上楼,进入那间气氛诡异的雅间
甫一进屋,太子便径直走到范闲身后,在那张紫檀木方案后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无声地宣告了他的立场
他是来给范闲撑腰的
太子坐下后,像是才注意到圆桌上趴着的李承平,挑眉问道
“这孩子……什么章程啊?”
李承泽面不改色,重复着范思辙那拙劣的借口
“困了,睡一觉。”
太子点点头,仿佛深以为然
“就这么睡啊?也不怕着凉。”
李承泽不愿搭理他,只随口应付
“孩子长身体,觉多。”
太子居然露出一副怀念的表情
“我小时候也这样,理解。”
李承泽嘴角抽动了一下
“理解个鬼!”
太子的目光又落在鼻青脸肿的范思辙身上
“你这脸怎么回事?”
李承泽对答如流
“驴踢的”
太子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嘿,二哥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李承泽不接这个话茬,几步上前,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
“闲来无事,看见京都府办案,就跟过来瞧瞧热闹。”
他抬眼看向李承泽,眼神无辜
“抱月楼啊,私买人口乃国之重罪,我身为储君,不得来看看啊?谁承想在这碰上二哥了。”
他眨巴着眼,语气诚恳
“二哥要不……明日再来?”
李承泽简直要被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气笑了,他嗤笑一声,语气转冷,带着警告
“我劝你,说话做事,得三思!”
这话已是近乎直接的警告
太子却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满脸困惑
“思什么?怎么思?二哥教我?”
李承泽步步紧逼,声音陡然严厉
“范闲假死欺君,这是板上钉钉的死罪!你连这也敢护着?!就不怕引火烧身?!”
太子眨眨眼,表情更加困惑
“他不真死了吗?”
李承泽简直要被这无赖嘴脸气炸肺,他指着活生生的范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眼前这位是?”
范闲此时非常配合地直起身子,和滕梓荆一起,回头无辜地看向太子
太子与之对视一眼,目光又惊讶地落在滕梓荆身上
“滕梓荆,二哥不认识?穗华妹妹离京前,不是特意安排了他一家南下安置吗?怎么……也在这呢?”
他巧妙地将水墨浓扯了进来,既是点明他知道内情,也是在暗刺李承泽连水墨浓的安排都要动。
李承泽喉咙猛地一哽,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脸色铁青,恶狠狠道
“你得想想后果!包庇欺君,这是同罪。”
太子终于站起身踱步,语气带着一种浮夸的疲惫
“我近日啊,甚是乏累。我眼瞎我耳聋,我何罪之有啊?”
他走到圆桌前,自顾自地坐下,还伸手探了探李承平的鼻息,确认无碍。
李承泽随之挪步,面向太子,两人隔桌对峙,气氛再次紧绷
“这事要真是闹大了,你觉得你护得住吗?”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范无救与一众护卫再次刀剑出鞘,寒光逼人
太子抬眼看了看那些明晃晃的刀剑,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个更加无赖的笑容
“不知道啊,咱试试吧?”
他话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随着他话音落下,房间前后门砰然大开
京都府差役涌了进来,刀出鞘,箭上弦,瞬间将李承泽的人包围在内
太子随之缓缓起身,与李承泽平视,声音不大,却带着储君的威严
“京都府衙办案,拦着的……按谋逆处置!”
李承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太子
“你就不动动脑子想想,这么做的后果?!怎么收场?!”
太子耸耸肩,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模样
“没想过,要么……二哥你想想?”
李承泽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今日已难竟全功
但他不甘心!
他猛地想到什么,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冒昧问一句,太子殿下是怎么知道……今日我会来这抱月楼?”
其实问出这句话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目光猛地射向一直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启年
纱幔后,王启年鬼祟的身影正试图悄悄溜走
中计了!
李承泽瞬间明白过来,王启年的背叛,根本就是一场将计就计
他假意投诚,实则是范闲和太子安排好的内应
自己所有的行动,都在对方的预料和监控之下!
一股被彻底愚弄的暴怒和羞耻感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太子看着李承泽那恨不得生吞了王启年的眼神,故意打岔道
“二哥,咱这刀都拔出来了……”
他指了指范无救等人手中的兵刃
李承泽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其难看扭曲的笑容
“拔刀?拔什么刀?”
他声音僵硬地反问,范无救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带头收刀入鞘,其余护卫也纷纷照做。
太子看得一愣一愣的,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只能强行板着脸
“没拔啊?那就好,那就坐下聊会儿?”
李承泽阴沉着脸,顺势坐下,语气硬邦邦的
“都是自家兄弟,你又贵为太子。在你面前拔刀,那不是谋逆吗?当个玩笑,开个玩笑算了。”
这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咬牙切齿的服软。
太子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开始语重心长地劝诫
“正因为是自家兄弟,我才要劝你两句。这抱月楼啊,你就不该来,这旁人要是看见了,难免会闲言碎语,对你名声不好。”
李承泽冷笑
“这抱月楼的东家,是范家!”
他想把火引回范闲身上
太子立刻接口
“但这抱月楼的二东家,是你这长身体的弟弟。”
他指了指昏迷的李承平
李承泽看了眼,反唇相讥
“这二东家也是你长身体的弟弟!”
太子摇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
“二哥你还真错了,储君、不入皇子之列。他比我小吧?但他排老三。所以这兄弟啊,算不到我头上来。”
他巧妙地用身份和排序撇清了自己,将矛头牢牢钉死在李承泽和李承平身上
李承泽被这诡辩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算是看出来了,太子今天是铁了心要胡搅蛮缠到底
“怎么着?今日太子殿下是准备把我拿了问罪?”
太子摆摆手,语气真诚
“你这话说的,我把你当亲兄弟。出了这门啊,今日之事,我只字不提。”
这是承诺,也是威胁
只要你现在退让,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李承泽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那我……该怎么回报呢?”
他将“回报”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一直坐在一旁看戏的范闲,听到这里,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把滕家母子放了!”
太子立刻从善如流地应和
“对,放了”
李承泽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反击的把柄,猛地指向范闲,对太子厉声道
“范闲不是不在吗?谁在说话?!”
他想抓住范闲“已死”这个点做文章
一直沉默的滕梓荆猛地负手上前,一脸义正辞严
“我说得!”
李承泽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气得差点吐血,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
他强作镇定,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其实……就算今日闹翻了又怎么样?这抱月楼与我毫无瓜葛!外人诟病两句,我不疼不痒!”
他试图表现得毫不在意
太子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边笑边摇头
“抱月楼和你毫无瓜葛?二哥,你确定?”
李承泽梗着脖子
“我问心无愧”
太子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确定?”
“非常确定”
太子点点头,站起身
“那好,咱们……借一步说话。”
他示意李承泽走到窗边的纱幔后
看着楼下的袁梦
这女子,曾是流晶河的花魁,后被靖王世子李弘成收入房中
她出现在这,李弘成脱不了干系,偏偏李弘成是二皇子一脉,众所周知。
至此,抱月楼与李承泽搭上了线
走到这一步, 李承泽再无退路,只能放人
李承泽看着太子和范闲,忽的笑了
“说到底,咱们都是自家兄弟”
李承泽强撑着最后的风度,语气僵硬
“谁退一步,无关紧要。范无救!”
范无救应声上前拱手
李承泽摆了摆手,吩咐道
“把滕家母子……送回住处。”
“送到水国公府!”
范闲的声音冷冷响起,不容置疑地指定了地点。
李承泽猛地转头看向范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水国公府,那是水墨浓的府邸,如今由俞兰舟掌控,铁板一块
送到那里,就意味着人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忽的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好,送到水国公府!”
范无救领命而去,房间里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李承泽的目光扫过范闲和太子,语气阴阳怪气
“还有什么吩咐?太子殿下?”
太子抿了抿唇,看向李承泽,语气依旧温和
“那二哥……还有什么吩咐吗?”
李承泽恨得牙龈都快咬碎了,却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太子这都到了,我还不得低头认输啊”
他语带讽刺,随即继续道
“麻烦问一句,能走了吗?”
太子不语,目光转向范闲,显然将最终决定权交给了范闲
却见范闲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躲开了滕梓荆正欲搀扶的手
他一步步走向李承泽,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目光死死锁在李承泽的腰间。
在李承泽骤然警惕的目光中,范闲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下了他腰间佩戴的那枚月白色香囊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范闲!”
李承泽脸色骤变,当即疾言厉色,伸手就想夺回
那香囊仿佛是他的逆鳞,触碰不得
范闲却气定神闲地后退半步,将香囊攥在手心,扬了扬,声音冰冷而清晰
“这东西,你不配留着。”
李承泽气急败坏,眼中翻涌着暴怒和一种被侵犯了的疯狂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范闲舌尖顶了顶右腮,低头嗤笑一声,再抬头时,眼神锐利如刀
“我说得……还真算。”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强势
“二殿下,请回吧。”
李承泽死死盯着范闲手中那枚香囊,又猛地看向范闲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
他知道,今日他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对方强行夺走
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最终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李承泽深深看了一眼那香囊,仿佛要将它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然后猛地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他脚步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太子兀自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李承泽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二哥,劝你一句。穗华妹妹在北齐病重,他回不去……”
太子顿了顿,目光扫过范闲,复又落在李承泽瞬间僵直的背影上
“穗华,也不一定能回来。”
李承泽的身形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他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忽的就弯了下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和力气,宽大的常服穿在他身上,此刻竟显得空荡而萧条。
“墨浓她……”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没有人回答他,房间里一片死寂。
李承泽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下楼去
那背影在天光下拉得长长的,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落寞、萧索,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
抱月楼外,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却驱不散李承泽周身弥漫的冰冷
他一步步踏出那扇门槛,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候在外面的范无救立刻无声地迎上前,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把人放了”
李承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有些反常,仿佛刚才在楼内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很快就会送到水国公府。”
范无救低声回禀,注意着主子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李承泽脚步未停,目光直视着前方停着的华丽车驾,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别扭
“手脚轻点,别把人吓着。”
这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嘱咐,或许源于最后一丝未曾泯灭的微妙愧疚,又或许只是维持表面风度的习惯。
范无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主子会特意交代这个,但还是立刻应道
“是,属下明白,会叮嘱他们客气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咱们就这么把滕家母子放了?”
今日布局良久,最后却一无所获,反而损兵折将,他实在心有不甘
李承泽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闪烁着冰冷而算计的光
“范闲没抓着,放了就放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权衡
“为这事和他玩命不值当”
范无救皱了皱眉
“可是这么一来,咱们什么好处也没捞着啊”
“急什么?”
李承泽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戾气的弧度
“抱月楼这出戏才刚刚开始,只有他以为他赢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自信和毒蛇般的耐心
一句话说完李承泽不再多言,继续走向马车
一人躬身候在一旁,李承泽踩着人凳,动作优雅地登上马车
就在他伸手撩起车帘的一瞬间,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抱月楼内太子最后那句话,如同鬼魅般再次钻进他的脑海
他猛地回头,看向垂手侍立在车旁的范无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使团那边……谢必安还在盯着吗?”
范无救立刻回答
“殿下放心,他一直跟着,从未远离。”
李承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微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拂过他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望着远处碧蓝的天空,仿佛想穿透这千山万水,看到那个远在北齐的身影
好半天,他才用一种极其艰涩、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问道
“穗华公主……真的病重?”
这个问题,他问得异常艰难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水墨浓永远是那个在海棠树下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女子
张扬、明媚
像一朵生机勃勃的蔷薇
他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那样一个人会变得病弱不堪
范无救默了默,头垂得更低,半晌才斟酌着字句开口
“回殿下,北齐那边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公主殿下在北齐似乎受了些伤,具体情形探听不到。回京这一路舟车劳顿,又染了严重的风寒,一直咳嗽不止,听说……咳得厉害时甚至见血。每日全靠汤药吊着精神,极少露面。”
他尽可能用客观的语气陈述,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有所隐瞒。
李承泽静静地听着,握着车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望着天边残阳,久久无言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水墨浓苍白脆弱、倚榻咳嗽、被药味萦绕的模样,那想象如同一根细针,狠狠刺入他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柔软角落,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范无救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许久,李承泽才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连他也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尽可能有心痛,有烦躁,有对她可能香消玉殒的恐惧,或许还有一丝因自己无力改变现状而产生的暴怒。
他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理智,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对着范无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告诉谢必安,范闲若是回去……不必拦着了。”
范无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讶
但他看着李承泽那双深不见底、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只是恭敬地低下头
“是,属下立刻去传令!”
李承泽不再多言,猛地一弯腰,钻进了马车
车帘在他身后沉重落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驶向街巷深处
没有人知道,那华丽车驾之内,李承泽正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失去香囊后显得空落落的玉佩,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