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抱月楼内,丝竹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却压不住那无形的、一触即发的杀机
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声声,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李承泽一身金色常服,缓步上楼,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这奢靡之地
他身后,跟着低眉顺眼、却面色灰败的王启年,以及数名气息沉凝的护卫
“我提个醒啊”
李承泽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清晰地传遍楼宇
“这楼,前后左右,都被围住了。哪都去不了,更别想着……翻窗上房。”
他这话,既是宣告掌控,也是彻底断绝了楼内人任何侥幸的念头
雅间内,范闲透过厚重的帷幔缝隙,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身影,眼神冰冷沉静,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他对身旁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范思辙淡淡道
“开门吧,迎客”
范思辙都快哭了,声音发颤
“你不是不能见人吗?”
范闲负手而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一扇门,可挡不住皇子,开门。”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李承泽趋步而入,目光如电,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趴在桌子上、人事不省的三皇子李承平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目光再一转,便落在了紫檀木方案前
范闲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身旁是眼神如同要吃人、死死攥着拳头的滕梓荆
“真热闹啊!”
李承泽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真是来参加一场寻常聚会
滕梓荆猛地要起身,却被范闲一把死死按住手臂
范闲的手稳如磐石,力道不容抗拒,眼神却始终冷冷地盯着李承泽
李承泽仿若未见这暗潮汹涌,走近两步,指了指昏迷的李承平,挑眉问道
“这是……”
一旁的范思辙一个激灵,赶忙结结巴巴地解释
“啊……困了吧,睡会儿”
声音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李承泽的目光又转向鼻青脸肿、嘴角还带着血丝的范思辙,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那你这是……”
范思辙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却只能哭丧着脸,自暴自弃般嘟囔
“驴踢的!”
李承泽终于将目光彻底投向范闲,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带着冰冷审视的笑意
“范闲,好久不见。”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范闲微微俯身,声音平静无波
“也没多久吧”
“满打满算,不到……半年?”
李承泽轻轻敲击着掌心,似在感慨
“可在我这心里,觉得都过了两三年了。京都没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奢华的房间,语气意味深长
“真没趣”
范闲抬眸,直视着他
“你知道吗,我去北齐的路上,燕小乙想杀我。”
李承泽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
“真的?!”
那表情逼真得足以以假乱真
“嗯”
范闲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笃定的事实
“我呢,就一直好奇,他怎么知道我的行程?我要走哪条路,没告诉过别人。”
李承泽配合地露出疑惑之色
“那他怎么知道?”
“其实很简单。”
范闲的声音冷了下来
“知道我不走哪条路,就可以算出我的行程。此去北齐路途遥远,沿途关卡,尽是你的门下。不走锋鸣关,还不想绕路,我会选哪条路,再简单不过了,是吗?”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锁住李承泽
“所以……联合长公主,想要我命的人,一直是你!”
随着范闲一字一句的揭露,李承泽嘴角那抹笑意渐渐加深,最终化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欣赏又几分残酷的弧度
他甚至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范无救,随即转回头来,并不接话,仿佛默认,又仿佛不屑辩解。
他踱步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将话题轻巧拨开
“范闲,其实抱月楼私卖人口的事,随便查查就清楚了。大东家、二东家都在这……”
他目光扫过范思辙和昏迷的李承平,最后落在范闲身上
“还有我们假死回京的小范大人……这场面,可真够清楚的。”
范闲冷笑
“是,这会儿说抱月楼和我没关系,怕是没人信了。”
他心知肚明,范思辙这枚棋子,缘由在此。
李承泽拿不住范思辙,所以要彻底将范家拖下水,让他百口莫辩。
李承泽好整以暇地抚平衣袖的褶皱
“其实事已至此,私卖人口已经不重要了。范闲,你假死欺君,才是实实在在的……死罪。”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声音轻柔,却重若千钧。
范闲的目光一凝,落在了李承泽的腰间
那皇子制式的玉佩旁,赫然坠着一枚小小的、月白色的香囊
范闲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牙齿狠狠咬住,舌尖用力顶了顶右腮,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和滔天怒意
未及他开口,李承泽仿佛浑然未觉,又慢悠悠地补充道,目光转向了始终低着头的王启年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王启年王大人。布局这么久,没有他,还真请不到你范闲这尊大佛。”
“王启年?!”
滕梓荆和范思辙同时惊怒交加地看向那个一直缩在后面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背叛
范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依旧强撑着镇定,只是声音里透出一股无法掩饰的苦涩
“老王……一向办事得力。”
这句话,像是肯定,又像是自嘲,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王启年的脸色难看至极,青白交错
他猛地上前一步,不再躲避众人的目光,对着李承泽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和最后的祈求
“殿下,如今小范大人已入殿下彀中,还请殿下履约,将王某的妻女归还,求您了!”
李承泽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无奈
“人、不在我这啊”
王启年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殿下,您明明答应了的!您说过……”
李承泽打断他,语气依旧诚恳
“我说得很清楚,我手里有的,都可以给你。但你的妻女……真的不在我这。我想过派人去请她们……”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但去晚了,人去屋空,我也很意外。”
王启年浑身剧震,声音都变了调
“人…人真不在殿下手中?!”
李承泽一脸坦然
“千真万确!王大人,你不要慌嘛。”
他甚至好心地安抚道
“等这事过去,本王……帮你寻啊。”
那语气,仿佛只是在弄丢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王启年踉跄着倒退两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茫然
雅间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和绝望的死寂
李承泽稳坐钓鱼台,欣赏着众人脸上的震惊、愤怒和绝望
范闲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目光从李承泽腰间的香囊,移到他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心中的寒意和杀意,从未如此汹涌澎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