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喧天的礼乐与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终于被隔绝在门外
沉重的雕花木门合拢,将大殿的辉煌与朝堂的喧嚣彻底关在了外面
偌大的新房内,红烛高烧,映照着满室刺目的红
茜素红的锦帐、赤金的百子图屏风、铺满龙凤呈祥纹样的大红锦被……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沉水香与酒气,甜腻得让人有些窒息
水墨浓依旧端坐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边,沉重的赤金凤冠压在发顶,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光,以及透过流苏缝隙看到的那双缓缓靠近的、属于男人的锦靴
沈重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喜袍张扬明艳,衬得他面色在烛火下更显苍白
他手中执着那柄挑开过盖头一角的玉如意,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在这绝对的私密空间里,面对着这个他倾慕多年、终于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用玉如意极其轻柔地挑起了盖头
流苏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烛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亮了盖头下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
精心描绘的妆容让她的五官愈发精致,眉眼间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双眼眸,在烛火下如同冰封的湖泊,清晰地映着沈重此刻的身影
沈重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痴痴地望着这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炽热、满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公主、”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夜已深,该……安置了。”
水墨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他的注视
“沈大人、”
沈重被她眼中的清冷刺了一下,但随即,那痴迷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
“我知道你不愿,沈重虽非君子,却也不愿做小人。今夜,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他后退一步,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你且安心歇息,我去外间歇息即可。”
“沈重、”
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如同冰珠坠地
沈重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疏离客气的沈大人,是沈重……
然而,水墨浓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他刚刚燃起的微小火苗彻底浇灭
“你很清楚我是谁”
水墨浓缓缓站起身,沉重的凤冠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鉴察院五处主办,黑骑统领
这个在庆国高层几乎不是秘密
沈重执掌北齐锦衣卫,自有消息渠道,对于这一点他早已烂熟于心
“你也知道,我出降北齐绝非是为了和亲。”
沈重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份惊喜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自然……”
沈重眼神微黯,随即又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走到桌边,拿起合卺酒剩下的半杯残酒,轻轻晃了晃
“范闲的任务,我猜中了七八分。肖恩、言冰云、谍网,还有那位司理理姑娘。”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灼灼地看向水墨浓
“那公主殿下的任务呢?是取我项上人头,还是让我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地?”
他问得直接,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玩笑般的轻松,眼神却锐利如刀
水墨浓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这无声的暗示,已是最好的答案
“为了庆国?”
沈重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嘲讽
“还是为了……李承泽?”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
水墨浓眼神微闪,但随即恢复冰冷
“这与你无关”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沈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话音未落,水墨浓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没有动用任何武器,只是并指如剑,直取沈重咽喉
这一击毫无征兆,带着凛冽的杀意,却又精准地控制着力道,并非真正的致命一击。
沈重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仰,险险避开那凌厉的指尖
他没有反击,只是脚下步伐交错,侧身让开水墨浓紧接着扫向他肋下的一掌
水墨浓每一次攻击都指向沈重的要害,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巧妙收力或变招
沈重始终以防御为主,或格挡,或卸力,或闪避
他身手极好,反应极快,动作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优雅,却始终没有一丝反击的意图
两人在铺满大红锦被的拔步床前辗转腾挪
红烛摇曳,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在绣着鸳鸯戏水的锦帐上,扭曲、放大
不知是谁绊了一下,又或是谁有意引导,两人重心不稳,竟双双跌倒在身后那张宽大柔软的婚床上
锦被如同云朵般深陷下去,帐幔剧烈晃动,珠帘碰撞发出细碎急响
沈重在下,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厚实的锦褥上,发出一声闷哼
水墨浓在上,整个人几乎是扑跌在他怀里,一只手臂还被他下意识地抓住,另一只手则因跌倒的本能反应撑在了他颈侧的枕头上
沉重的凤冠彻底歪斜,几缕青丝挣脱束缚,垂落下来,扫过沈重的脸颊和脖颈,带来一阵微痒的凉意
两人的身体瞬间贴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沈重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因剧烈运动和意外跌倒而急促的心跳,隔着几层衣料撞击着他的胸膛
水墨浓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嫁衣的熏香和一丝极淡的汗意,强势地涌入沈重的鼻腔
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本能地环在了她的腰后,似乎想在她跌倒时托住她,此刻那只手正隔着繁复的嫁衣,清晰地感受着她腰肢的纤细和紧绷
水墨浓撑在他颈侧的手微微用力,试图立刻撑起身体拉开距离
她的眼神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凌厉和刚才意外的惊愕
沈重仰躺在柔软的锦被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烛光透过晃动的纱帐,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因意外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呼吸,比任何时候都更鲜活,更……触手可及。
他眼中翻涌的痴迷几乎要化为实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环在她腰后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将她更牢固地固定在这个暧昧的距离上。
“你……”
水墨浓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和恼怒,手腕用力想要挣脱被他抓住的那只手
“你要杀我,易如反掌。”
沈重却仿佛没感觉到她的挣扎,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在两人呼吸可闻的方寸之间
“从你答应和亲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或许就是我的结局。”
水墨浓撑在他颈侧的手肘微微用力下压,沈重闷哼一声,眉头蹙起,环在她腰后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但……”
他艰难地喘息了一下,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你不会,就像当年在梅岭,你明明可以头也不回地走掉,却还是……救了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冰封的心防。
水墨浓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抵在他颈侧的手肘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就在这时,沈重眼中精光一闪
几乎是下意识的,水墨浓的手腕瞬间并指如刀,带着凌厉的劲风,毫不犹豫地戳向沈重肋下的要害穴道
距离太近,杀招太突然!
沈重瞳孔猛缩,致命的危机感让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环在水墨浓腰后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猛地收紧,将她更紧密地压向自己,同时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借着水墨浓戳指前冲的势头,猛地一翻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水墨浓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腰间传来,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眼前天旋地转
沈重利用腰腹的爆发力和水墨浓前冲的惯性,抱着她猛地向侧面一滚
锦被被彻底搅乱,帐幔剧烈摇晃,珠帘发出急促的碰撞声
眨眼之间,两人位置已然翻转!
他的身体沉重地压在她身上,一手依旧死死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快如闪电地抓住了她刚刚戳向他肋下的那只手的手腕,将其牢牢按在了她身侧的锦被
这个姿势充满了侵略性和掌控感
沈重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汗珠,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水墨浓
他眼中的痴迷并未因这瞬间的反制而消退,反而因为距离的拉近和这强势的姿态而燃烧得更加炽热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和随即涌起的更深的冰寒
“沈重,你……放肆!”
水墨浓的声音带着被压制的恼怒和一丝喘息,被按在身侧的手腕用力挣扎,另一只自由的手也立刻抵住他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
沈重感受到她抵在胸口的力道,那清冷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抗拒和杀意
他环在她腰后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但依旧没有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也控制着力道,既让她无法轻易挣脱,又不会真的弄疼她
“我说过……”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才剧烈动作后的喘息,目光灼灼地锁着她
“你要杀我,易如反掌。”
他微微俯身,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但你也看到了,我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痛苦、挣扎、不甘,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痴迷
“我舍不得伤你。”
这五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
“一丝一毫……也舍不得。”
水墨浓抵在他胸口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狂跳,如同擂鼓
一缕殷红的血丝,突兀地从沈重紧抿的嘴角溢出,缓缓滑过下颌
一滴,两滴……
如同凋零的红梅,无声地滴落在两人身下铺着的、象征贞洁与完满的素白锦帕上
刺目的鲜红在无瑕的白色上迅速晕染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枯萎的诡异之花
“公主好身手,这试探……可还满意?”
水墨浓沉默
方才的交手,看似激烈,实则双方都留有余地
沈重自始至终处处防守,偶尔的反击也带着引导和试探的意味,而她自己,也并未使出真正致命的杀招
就在这时,沈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刻意为之,他抓着她手腕的手骤然松开,环在她腰后的手臂也卸去了力量,整个人仿佛松懈下来
随之坐起身,就坐在床边,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抬手,用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指尖的鲜红,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看向水墨浓,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说过,不会强迫你。无论是今夜,还是日后。你愿意留在这里多久,做什么,都由你。”
他的目光扫过她腰间,看到那枚玉玦
“不过我的命,暂时不能给你。”
他没有再看水墨浓,目光落在那染血的素白锦帕
那刺目的鲜红在无瑕的白色上晕染开来,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也像一个残酷的讽刺。
他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和……不变的执着
空气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后,沈重整理了一下凌乱不堪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那份对水墨浓独有的温柔底色,依旧存在
“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回应
“大人、”
“进来收拾房间”
沈重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备水,伺候公主更衣卸妆。”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水墨浓,清晰地补充道
“公主今日劳顿,需要好生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侍女们鱼贯而入,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开始收拾凌乱的床铺,动作麻利而安静。
当她们小心翼翼地收走那方染血的素白锦帕时,沈重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完毕,又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寝衣放在水墨浓床边,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沈重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靠窗的一张铺设着锦褥的软榻旁
他脱下那件沾了灰尘和些许血迹的婚服外袍,随手搭在旁边的屏风上,只穿着素色的中衣
“我睡这里。”
他背对着大床的方向,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水墨浓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和……一种克制的温柔
“你安心休息。”
新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是空气中弥漫的沉水香里,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无奈
水墨浓坐在床边,看着软榻上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眼神复杂
沈重知道一切,容忍一切,实力不俗却甘愿为她束手
他清醒地活在政治的泥潭中,却将一份不可能得到的痴情奉为圭臬
水墨浓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但这答案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沉的复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