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庆国京都的暮色,沉甸甸压着王府的琉璃瓦顶,也沉沉压在李承泽心头
他斜倚在秋千上,身上仅披着一件松垮的金色常服,他手中无意识地捻着杯盏
棱角硌得指尖生疼,他却恍若未觉
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渐渐染上墨蓝的天际
那里,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挣扎着沉入宫墙的阴影之下
“谢必安”
李承泽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言语,又像是被心火灼伤了喉咙
“殿下”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谢必安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李承泽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即将彻底消失的残阳,仿佛要将它钉死在视野里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今日使团抵齐了吧?”
谢必安微微一顿
他自然知道殿下问的是什么,也知道此刻的平静下酝酿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迅速收敛心神,以最冷静、最符合臣子身份的语调清晰回应
“是,早间陛下已颁下旨意,命边境诸营前压三十里。”
他刻意加重了“陛下下旨”和“边境诸营前压”的字眼,试图将话题引向国事,引向庆帝对使团安全的重视,引向庆国此刻的威势
“此举,是为使团此行壮声势,威慑北齐,确保公主……与范大人平安无虞。”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最刺耳也最刺痛殿下的称谓────和亲
然而,李承泽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后面关于军情、关于威慑的汇报
那些宏大的国策,此刻在他耳中,不过是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杂音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轮即将彻底沉沦的落日攫住了
窗外的天色,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由昏黄坠入深沉的靛蓝
几颗疏星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冷冷地俯视着人间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抽气从李承泽唇边逸出,短促得像冰棱碎裂在寒潭里
他握着杯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濒死的青白色,杯沿棱角深深陷入掌心柔嫩的皮肉,带来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边境大军压境,浩浩荡荡,为的是范闲
这个此刻正护送着她前往异国、并将亲手将她送入另一个男人怀抱的名字。
国威?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那弧度薄如刀刃,冷得没有一丝热气,转瞬即逝,快得如同烛火被风吹动的倏忽一暗
谢必安口中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国威,于他此刻,不过是一块巨大而冰冷的幕布,遮盖着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那双曾经或许还藏着温润或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弱的暮光,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看着谢必安,眼神空洞,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更遥远、更冰冷的地方,望向了那片即将被黑夜彻底笼罩的北地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了冰的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却又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绝望
“今夜……”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么滚烫而苦涩的东西
“是她的新婚之夜!”
“殿下……”
谢必安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想要劝慰,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而,当他对上李承泽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意
李承泽不再看谢必安,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回头,再次望向窗外
此刻,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消失了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庭院,也淹没了他的身影
书房内没有点灯,浓重的黑暗如同实质般包裹着他。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李承泽那微弱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旧风箱的拉扯,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突然,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
是那只他一直紧握在手中的、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茶盏
被他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温润如玉的瓷片瞬间四分五裂,飞溅开来,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紧接着,是案几上的笔洗、砚台、镇纸……
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他狂乱地扫落在地
墨汁泼洒,染黑地毯,也染黑了他金色的衣摆
破碎的声响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如同绝望的哀鸣
“殿下、殿下息怒!”
谢必安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止,却又不敢触碰此刻如同受伤猛兽般的李承泽
“滚!”
一声嘶哑的低吼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破碎的哽咽
“都给本王滚出去!”
谢必安僵在原地,看着黑暗中那个剧烈颤抖的身影
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压抑而剧烈地痉挛着,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捶打
没有眼泪,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里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那声音,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谢必安默默地退到了门外,轻轻掩上了书房的门,却没有离开
他如同一尊石像般伫立在门外,倾听着里面那令人心碎的、压抑的破碎声响
李承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走到房间角落,那里静静立着剑架,上面横陈着他惯用的佩剑
手指抚上冰冷的剑鞘,金属的寒意透过指尖直抵心脉
他猛地握住剑柄,锵然一声,寒光出鞘!
剑锋清冽如水,映照出他此刻的容颜
他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燃烧着熊熊的业火,灼烧着理智,灼烧着灵魂
北齐大殿,红烛高燃
映得金漆梁柱流光溢彩
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厚重与百果的甜腻
北齐太后端坐主位,面容沉静如水,唯有指间缓缓捻动的翡翠佛珠泄露一丝心绪
年轻的皇帝身着玄色龙袍,坐在太后下首,眼神却不时飘向殿外,带着少年人掩饰不住的轻快
满殿朱紫重臣肃立两侧,鸦雀无声,目光聚焦在殿门。
范闲身着庆国正使官服,站在殿内左侧最前的位置,腰背挺直如松,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庄重。
他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审视、探究、敌意,混杂着对这场政治联姻本身的漠然
他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的情绪深藏
殿门外,鼓乐声由远及近,变得清晰而盛大
“吉时到,迎公主!”
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划破殿内的寂静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水墨浓身着北齐皇室特制的繁复嫁衣,层层叠叠的正红锦缎上用金线绣满百鸟朝凤、祥云牡丹
沉重的赤金凤冠上面覆着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余一个模糊而尊贵的轮廓
她由两位北齐皇室宗妇搀扶,莲步轻移,裙裾曳地,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铺开一片流动的赤霞
她的身后,是这场联姻的另一个主角────沈重
他亦是一身大红锦袍,金线绣着四爪蟒纹,腰间玉带紧束,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落后水墨浓三步,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附,紧紧锁着前方那个红色的身影
脸上没有惯常的圆滑狡黠,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与……虔诚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朝拜
唯有袖中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当两人行至殿中,在太后与皇帝御座前站定,鼓乐声恰到好处地停歇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敲打着琉璃瓦,汇聚成流,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地砖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草木在风雨中瑟缩,一片凄迷
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承泽赤着脚,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撑伞,甚至没有看门外滂沱的大雨一眼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而孤绝的轮廓
谢必安目光紧紧锁在李承泽身上,眉头紧锁,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到了殿下眼中那片令人心悸的荒芜,那是比愤怒和悲伤更可怕的东西
他想开口劝阻,想递上一把伞,甚至想强行将他拉回温暖的室内
但最终,他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如同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此刻的殿下,不需要劝慰,不需要保护,他只需要……发泄
长剑的寒光在昏暗的雨幕中闪过,映亮了李承泽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起初,他的剑招还有迹可循
大开大合,带着肃杀之气。
剑锋劈开雨幕,带起凌厉的呼啸
他像在演练一场早已烂熟于心的武艺,只是动作比平时更快,更沉
雨水混杂着什么,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脚下的积水被剑气激荡,溅起浑浊的水花
“行册命礼!”
司礼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庄严肃穆
内侍官捧着金册上前,朗声宣读册封诏书,冗长的溢美之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烙印
水墨浓微微屈膝,向太后与皇帝行礼
凤冠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沈重在她身侧,同样躬身行礼,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片刻
他能看到她交叠在身前、隐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范闲的视线也落在那双手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御座上的太后
那位北齐真正的掌权者,面容依旧沉静,捻动佛珠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行合卺礼!”
两名宫娥捧上金盘,盘中一对赤金雕花的合卺杯,由红绳相连
宗妇扶着水墨浓转身,与沈重相对而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沈重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冷冽体香与嫁衣熏香的气息
他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捧起其中一个金杯
水墨浓也伸出手,在宗妇的帮助下捧起另一杯
她的手很凉,透过薄薄的袖口传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刻
太后微微前倾了身体,皇帝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范闲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谢必安看着庭院中的身影
殿下的剑招开始变了
整体框架还在,但衔接越来越快,越来越不讲道理
一个直刺本该收势,他却硬生生拧身变作一个斜撩,剑锋险险擦过廊柱,削落一片湿漉漉的青苔
紧接着本该格挡的动作,被他化作一个近乎同归于尽般的反手劈斩,剑气激荡,将脚下一片积水狠狠炸开,水花四溅
雨更大了,李承泽的动作也越来越乱
什么章法,什么套路,早已抛却九霄云外
手中的剑不再是武器,而成了他心中积郁到极致、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绝望的唯一出口
他像是在与一个无形的、巨大的、名为命运的敌人搏杀
劈砍、突刺、横扫!
每一个动作都用尽全力,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剑光在雨中疯狂闪烁,织成一片密不透风、却又混乱不堪的网
他不再追求招式的精准,不再讲究身法的流畅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冲垮了他最后的克制
他只是凭着本能,疯狂地挥动着手中的剑
衣袂翻飞,带起冰冷的水汽
他赤脚踏在积水中,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伤痕累累却拒绝倒下的孤狼,在冰冷的暴雨中,用最原始、最疯狂的方式,发出无声的咆哮
谢必安的手死死扣着廊柱的边缘,他看着殿下狂乱的、几乎是在自残般的舞动,看着那柄剑在雨中划出危险而绝望的轨迹
他不能上前,不能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殿下在痛苦的风暴中心挣扎
每一次剑锋险险擦过殿下的身体,都让谢必安的心跳骤停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深地融入阴影,确保这片天地间,只有殿下和这场倾盆的冷雨
沈重与水墨浓手臂交缠,将合卺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
“礼成!”
司礼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在寂静的大殿中久久回荡
“恭贺指挥使大人!恭贺公主殿下千岁!”
殿内群臣齐齐躬身,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沈重放下金杯,目光依旧紧紧锁着眼前的人
隔着摇曳的珍珠流苏,他似乎捕捉到盖头下那双熟悉眼眸的一瞥
那眼神冰冷依旧,却仿佛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
“公主……”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水墨浓没有回应,宗妇上前,准备引领她前往布置好的洞房。
沈重的脸上,露出一个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仿佛跋涉千山万水,历经刀山火海,终于得见神迹的虔诚信徒
他腰间的锦袍下,那枚从不离身的玉玦,正隔着衣料,紧紧贴着他的肌肤,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度。
殿外,更深露重
北齐上京的夜空,依旧红烛映照得如同白昼
而千里之外的南庆京都,冷雨依旧未歇,冲刷着庭院中持断剑独立的身影
就在大殿中“礼成”的山呼声仿佛穿透时空,隐隐在雨幕炸响的刹那
庭院中,李承泽一个旋身劈斩,力量用到了极致,身体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剑锋撕裂雨幕,带着他所有的悲愤与不甘,狠狠劈向虚空
“锵────”
一声刺耳欲聋、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雨声
那柄跟随李承泽多年、饮过血也映过月的长剑,竟生生地断为两截
半截剑身带着凄厉的呜咽,旋转着飞入迷蒙的雨幕深处,瞬间消失不见,只余下破空的余音
李承泽的动作戛然而止,巨大的惯性让他踉跄一步才勉强站稳
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积水中,微微喘息着
他缓缓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断剑
雨水顺着断口处光滑的金属切面流下,冲刷着那冰冷的、狰狞的断痕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了
只有雨,永不停歇的雨,砸落在屋檐,砸落在青石板,砸落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回响
李承泽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厚重雨云彻底遮蔽的天空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流进嘴角,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的眼神空洞,深不见底,仿佛所有的光,都在刚才那一声刺耳的断裂声中,彻底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