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这座北地雄城此刻城门大开,虽满目红绸却不见半分喜气
青灰色的城墙下,百姓远远张望,眼中满是敌意与戒备
范闲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诡异的街道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这是自古的规矩
但作为战败方,北齐自然也不会给庆国使团什么好脸色
他回头看了眼那辆华贵的凤辇,红绸金饰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范大人,请”
沈重一袭暗红锦袍透着喜庆之意,发冠上的红宝石在晨光中泛着血色的光泽,腰间玉玦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晃动
“太后有旨,十里红妆迎亲。”
沈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百姓听见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却不时飘向凤辇
随着他话音落下,街道两侧突然出现一队队锦衣卫
个个腰佩红绸立于道旁,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围观人群
原本蠢蠢欲动的几个北齐壮汉,在这无声的威慑下悻悻退后
范闲眯起眼睛
沈重这番布置可谓煞费苦心
既全了北齐的体面,又暗中护住了使团
那些锦衣卫站的位置极其讲究,恰好隔开了可能闹事的百姓
然而,虽是如此、还给的下马威还是要给的
主街张灯结彩,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这虚假的喜庆中,几个手持兵刃的壮汉格外扎眼
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庆国使团,锦衣卫却对此视若无睹
沈重顺着范闲的目光看去,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范大人曾当街搏杀程巨树,那是我齐国武者。如今军中坊间不少习武之人,都想向大人讨教几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这些莽夫不识大体,若暗中放冷箭……大人不如暂避马车?忍一时风平浪静。”
进宫途中,正使躲入马车,可不就贻笑大方了
范闲目光扫过街边那些系着红绸的锦衣卫,轻笑一声
“沈大人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沈重握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大人说笑,武者斗勇,沈某也不好硬拦。”
范闲心知这是沈重暗中授意,当即朝高达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从行李车中取出一面旗帜
范闲纵身跃上车顶,哗啦一声展开那面军旗
“诸位且看!”
范闲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此乃我庆国边军第七营战旗!边境一战,第一面插上北齐国土的,就是这面旗子!”
霎时间,整条街道沸腾了
围观百姓怒骂声四起,几个武者更是目眦欲裂
沈重眉头紧锁,策马靠近
“范大人何必如此?”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目光却不时瞥向凤辇,生怕这场骚动惊扰了里面的人。
见局势失控,沈重急忙驭马来到凤辇旁
“场面有些乱,为保公主周全,不如让凤驾与使团分开行进?”
帘内沉默片刻,突然传出水墨浓清冷的声音
“沈大人,本宫乃庆国公主。”
短短一句话,却重若千钧
她与使团荣辱与共
沈重脸色一僵,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此时范闲在车顶长笑一声
“今日这战旗还要进尔等的皇宫,倒也是一桩美谈!”
他单脚踩断一根袭来的长棍
“弱者才会多嘴,血勇仍在者,尽管尝试将我击落车顶、斩断旗杆。不过……只怕北齐没有这样的好汉了!”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怒吼着跃上车顶。
范闲手中军旗一抖,旗杆如长枪般横扫,最先扑来的壮汉当即吐血跌落
第二人持刀劈来,范闲侧身闪过,旗杆顺势戳中对方膻中穴,那人顿时如烂泥般瘫软
第三人尚未近身,已被旗面卷住脖颈,狠狠甩下马车
沈重远远立于街心,面色阴沉如水
他看见范闲每击落一人,就故意将战旗在北齐百姓面前多展一分
那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整个北齐的脸上
“沈大人要不要出手啊?”
范闲站在车顶,嘴角噙着挑衅的笑,目光却紧锁沈重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重静立马上,暗红锦袍纹丝不动,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玦,刚要开口……
“大人小心了!”
一声暴喝突然炸响
人群如潮水般退开,露出当中一个黑袍男子
那人手持长剑,面容落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王启年噌地从车架站起,一双眼睛眯成细线
“何道人,鉴察院档案记载,九品。”
他咽了口唾沫
“大人,您杀的程巨树……是他关门弟子。”
范闲瞳孔微缩
九品高手拦路,这已不是简单的下马威
他握紧旗杆,朗声道
“阁下是为弟子寻仇而来?”
何道人根本不答,黑袍一展便掠上车顶
长剑出鞘,凌厉的剑气扫过,范闲急忙运起真气,旗杆横扫间带起风雷之声
两人硬拼一记,范闲以真气之劲将其逼退车顶
“真气不错”
何道人退后半步,枯瘦的脸上神色未变
“下一剑,可见生死”
长剑微转,寒光乍现
千钧一发之际,沈重使了个眼色
数十名锦衣卫瞬间围住何道人
沈重策马而来,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国来使,怎能刀兵相向,岂非乱了礼数。”
这话明着训斥何道人,眼睛却盯着范闲
“范大人,前方就是皇宫了,你这般挑衅是要再起战事吗?”
范闲趁机收起战旗跃下车顶,落地时膝盖微微一软,又被立刻挺直,故作轻松道
“我可是吓坏了,接下来……不会还有人拦路吧?”
沈重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调转马头
“范大人不如暂留此处,容沈某先去前方打点一二。”
待那抹暗红身影远去,高达终于忍不住惊叹
“大人上九品了?”
范闲突然轻咳一声,手背拭一片鲜红
王启年吓得差点跳起来,却被他死死按住肩膀
“没事、”
范闲擦去血迹,他望向沈重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这一路连战上杉虎、海棠朵朵,真气掌控细微却极为不足,他才站在车顶上插旗挑战,就是为了避开北齐高手的招式身法,只能与他们拼真气
“大人这是拿命在赌啊!”
王启年急得直搓手
范闲却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赌的不就是我这条命……值不值得他沈重保吗?”
范闲是庆国正使,他若出事,必有大战
沈重不敢让他死
远处宫门缓缓打开,沈重策马而出的身影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身后跟着两队捧着礼盘的宫女
俨然是按迎亲大典的规格而来
范闲眯起眼睛
这场博弈,终究是他赌赢了
沈重想打压使团气焰,便是再恨他挑衅,也绝不会让他出事,更不会在的大婚之日蒙上半点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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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北齐群臣分列两侧
殿外礼乐声声,殿内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绷感
范闲身着官服,双手捧着鎏金国书稳步上前
在他身后,水墨浓一袭大红嫁衣,盖头上金线绣的凤凰纹样在殿内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庆国正使范闲,奉旨护送肖恩及和亲公主,拜见北齐皇帝陛下。”
范闲的声音清朗沉稳,在殿内回荡
“特此奉上我朝陛下亲拟国书。”
侍从接过国书,恭敬呈递至御前
年轻的北齐皇帝展开绢帛,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深邃眼眸快速扫过文字
忽然,嘴角扬起一抹与朝堂氛围极不相称的笑意
“范公子的书写到第几章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礼部尚书更是惊得胡须直颤
范闲瞳孔微缩
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少年天子竟在如此庄重场合提起他的闲书所谓何来?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正要再言,忽听御座后传来一声轻咳
珠帘微动,隐约可见一道端庄身影
皇帝立刻正襟危坐,恢复了威严神态
“公主远道而来,和亲之事,乃两国修好之要务。着礼部筹备,今夜行册命大典。”
范闲余光瞥了眼身前的沈重,暗红锦袍衬得面色春风得意
当听到“今夜”二字时,沈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玦,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炽热
“今天就到这,众卿下去吧”
“退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喝,群臣跪拜
范闲正要起身,那御座上的小皇帝再次开口
“范公子,你且留下陪朕说说闲话。”
小皇帝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外臣,遵旨。”
范闲低头应道,却在俯首时与水墨浓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重早已快步走到殿中,暗红锦袍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阴影
他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起身时转向水墨浓,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
“公主殿下,请随微臣移驾驿馆。”
盖头下的水墨浓没有出声,只是微微颔首
沈重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侧身引路,刻意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既不失礼,又能在她步履不稳时及时搀扶
走出大殿时,一阵穿堂风突然掀起盖头一角。
沈重瞳孔骤缩,在那惊鸿一瞥间,他看到水墨浓涂着口脂的唇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玉玦,手中仿佛一片滚烫
“殿下小心台阶”
沈重的声音轻柔得不像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虚扶着水墨浓的手臂,指尖距离嫁衣寸许,始终不敢真正触碰
阳光穿过廊柱,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殿前,王启年和高达正等在此处
见此情景,高达当即缓步坠在身后
驿馆门前,沈重翻身下马,几步走近凤辇前
“驿馆简陋,委屈殿下了。”
他转身对随从厉声道
“去把本官府上的沉香榻搬来……”
“不必”
水墨浓终于开口,清冷的声音让沈重身形一僵
“沈大人公务繁忙,本宫不劳费心。”
沈重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握成拳头又松开
“殿下……”
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豫
“今夜大典……”
水墨浓的声音透过凤辇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此乃两国大礼,沈大人不必忧心。”
她话音落下,不给沈重再开口的机会,转而对高达道
“高达,送沈大人。”
高达立刻上前,铁塔般的身躯横亘在沈重与凤辇之间
沈重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最终缓缓收回袖中
他俊逸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却又很快被完美的笑容掩盖
“殿下歇息,臣告退。”
直到退出院门,沈重才敢回头
驿馆窗棂间,隐约可见一抹红色身影正在卸下凤冠
“大人……”
随行的锦衣卫欲言又止
此时驿馆内,水墨浓正将取下的盖头投入炭盆
火舌窜起的瞬间,她腰间玉玦映出幽幽青光
那上面“穗华”二字,笔锋凌厉如刀
“殿下……”
侍女战战兢兢捧来一匣护香
“沈大人方才差人送来的……”
水墨浓头也没回
“放一旁吧、”
窗外,天色渐渐暗去
水墨浓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玉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