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恩、
北齐朝中有人不愿意他回去
譬如那位隐居的大宗师────苦荷
为了阻止肖恩归返,苦荷恐怕会出手
而五竹已经先一步去拦截他
但走之前五竹却留下一个巨大的谜团
肖恩,他与叶轻眉相识;叶轻眉是因肖恩入世。
叶轻眉、又是叶轻眉
这个谜团,范闲与水墨浓必须在进入北齐都城前从肖恩的嘴里撬开
水墨浓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山峦轮廓
风卷起沙尘,打在车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放下帘子,声音透过车壁,清晰而冷静地传入坐在车辕上的范闲耳中
“前方不远,便是北齐边境驻军的地界。上杉虎……肖恩的义子,如今正坐镇于此。此人勇猛刚烈,对肖恩忠心耿耿。”
范闲坐在车辕上,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略显荒芜的官道和两侧嶙峋的山石
“知道、”
范闲的声音沉稳,带着决断
“按计划行事!”
使团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地形却有些复杂的树林边扎营休整
营地的喧嚣成了最好的掩护
范闲导演的戏码悄然上演
几个身着夜行衣、动作矫健的“悍匪”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扑出
他们目标明确,直扑看守肖恩马车的护卫
高达作为护卫首领,早已得了范闲密令
“奋力”抵抗,却“不慎”被对方一名高手击中后颈,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其余护卫也“惊慌失措”,阵脚大乱
混乱中,“悍匪”迅速撬开马车厚重的枷锁,将形容枯槁却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的肖恩放了出来
在范闲状似不经意的从帐篷走出,伸了个懒腰时
“悍匪”拔刀大喊
“快走,大将军在前面等您!”
肖恩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扯过一匹马翻身而上,猛地一夹马腹,那匹健马如同离弦之箭般,载着他远离使团、远离庆国边境的方向狂飙而去!
“肖恩被上杉虎的人劫走了!”
范闲“惊怒交加”的吼声适时响起
“大家分头去追!”
随着人群四散,范闲拍了拍被他几招撂倒在地的“悍匪”,瞥了眼人影闪烁的撵架
范闲微微一笑、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护卫,也风驰电掣般的追了上去,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出逃后的肖恩一路快马,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挣脱牢笼之时,前方看似平坦的必经之路上,异变陡生
数条小儿臂粗、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粗大铁链,毫无征兆地从地面枯草和碎石中猛地弹起,绷得笔直
如同数条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亮出了致命的獠牙!
肖恩座下的骏马猝不及防,高速奔驰的巨大惯性让它根本来不及反应,前蹄狠狠绊在铁链之上
凄厉的嘶鸣划破长空
马匹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巨锤击中,轰然向前翻滚栽倒
马背上的肖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北齐大魔头,此刻也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巨大的力量狠狠甩飞出去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肖恩的身体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饶是他筋骨强健远超常人,这一下也摔得他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他迅速起身,扫视着周围
烟尘弥漫中,一道清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一片奇形怪状、布满了风蚀孔洞的石林入口处
她身姿挺拔,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红色劲装,脸上戴着一顶遮住了大半面容的素色幕离,正是早已等候在此的水墨浓
肖恩看到了水墨浓,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暴戾的杀机
虽然不认识来人,但这显然是针对他的陷阱
“找死!”
肖恩低吼一声,如同受伤的猛兽
他虽被囚多年,功力有所损耗,但九品高手的底子仍在
他猛地一蹬地面,碎石飞溅,整个人如同飞溅的石子般朝着水墨浓冲去
没有武器,他那一双枯瘦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便是最致命的武器
掌风凌厉,直取水墨浓要害
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水墨浓幕离下的眸子动了动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她不闪不避,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微微侧转,同时手腕一翻,一柄细长、薄如蝉翼、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软剑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从腰间滑出
精准无比地刺向肖恩手腕内侧的要穴
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肖恩心中一惊
硬生生收住掌势,化掌为拳,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横击向水墨浓的软剑剑脊
一声脆响!
水墨浓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剑刃一弯,她借势向后飘飞,卸去力道,同时左手一扬,数点寒星无声无息地射向肖恩
肖恩怒吼连连,身形如鬼魅般在石林间闪转腾挪,枯瘦的手掌或拍或抓或点,将那些暗器尽数击落,带起一串串火星
他经验何其丰富,虽然狼狈,却招招狠辣,势大力沉,逼得水墨浓只能依靠精妙的步法和诡异迅捷的剑招与其周旋,不敢硬撼其锋。
石林狭窄的空间限制了肖恩大开大合的招式,却也给水墨浓的闪避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尖锐的指风擦过石柱,留下深深的刻痕;薄刃软剑划过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
远处一块高耸的石笋顶端,王启年缩着脖子,看得心惊胆战。
他自诩轻功卓绝,但面对肖恩这等凶人,冲上去无异于送死
他只能凭借着过人的身法,如同壁虎般在嶙峋的石柱间悄无声息地移动,时不时用匕首在石头上飞快地刻下一个不起眼的箭头标记,为后面赶来的范闲指引方向
两人的激斗从石林外围一路打向深处,最终来到一处异常陡峭的山涧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只见一道身影如同展翅的雄鹰,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自旁边一处更高的断崖上,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正是范闲!
他人在半空,腰间匕首已然出鞘,刀光如同匹练,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一刀,时机、角度、气势都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肖恩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又被下方水墨浓剑势锁定的绝杀瞬间!
肖恩瞳孔骤然收缩!
他狂吼一声,身体强行扭转,双掌齐出,一手凝聚毕生功力向上迎向范闲那夺命一刀,一手则带着残存的劲风拍向下方再次欺身而近、软剑直刺他肋下要害的水墨浓!
劲气碰撞的闷响响起
范闲的刀尖被肖恩雄浑的掌力震得偏向一旁,凌厉的刀锋在他肩头划开一道血口
而水墨浓的软剑,被肖恩格挡,转而犹如一匹素练绕上他的脖颈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高达率领着精锐护卫,沿着王启年留下的标记,风尘仆仆地赶到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立刻带人将这片区域牢牢围住
肖恩看着及时赶到、杀气腾腾的高达等人,再看看眼前配合默契、将自己逼入绝境的范闲和水墨浓,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暴怒和深深的绝望
“咳…咳咳…”
肖恩咳出几口血沫,眼神怨毒地盯着范闲和水墨浓
“好算计!老夫……竟然栽在了你们这两个小辈手里!”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什么上杉虎施救,全是眼前这两人精心设计的骗局!
目的就是将他单独引出使团的重围!
冰冷的剑锋稳稳抵在咽喉,肖恩不再挣扎
范闲示意高达递上特制的牛筋绳索,亲自上手,手法利落而老道地将肖恩捆了个结实,确保其无法轻易挣脱
做完这一切,范闲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
水墨浓也收回了那柄软剑,无声地退后半步,与范闲并肩而立
肖恩……
这个曾与叶轻眉相识的旧人,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肖恩喘息着,肩头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破烂的囚衣
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没有看向持剑的范闲,反而死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透过那层素色的幕离纱,锁定在水墨浓的脸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穿透力,让水墨浓幕离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忽然他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打破了沉寂,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若是当年……就凭你这丫头片子,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追忆往昔的峥嵘,随即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在感慨时运不济,虎落平阳
“骗我出使团,是想杀我?”
范闲和水墨浓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然而,没等他们开口,肖恩的目光转向范闲,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翻涌起更复杂、更幽深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突兀、却又带着某种期待的语气开口
“问你个事、”
这转折太过生硬,范闲立刻蹙紧了眉头,心中警铃大作
肖恩这种魔头,在这种绝境下突然问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绝对不简单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声音冰冷地回应
“说!”
肖恩喉咙滚动了一下,吐出的问题却让范闲和水墨浓同时心头剧震
“你知道儋州吗?”
儋州?!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响在范闲和水墨浓的脑海中
一个位于庆国边陲、远离权力中心、毫不起眼的滨海小城
肖恩,这个被囚禁在北齐地牢深处多年的魔头,一个与庆国八竿子打不着的北齐密探头子,怎么会突然问起儋州?!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警惕瞬间攫住了两人
范闲只觉得头皮发麻,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儋州有什么特殊?
和肖恩的秘密有关?
还是……和他范闲的身世有关?
叶轻眉……
这些尘封的线索如同乱麻般瞬间涌上心头!
范闲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肖恩那探究的目光,坦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从小在儋州长大。”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肖恩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听到范闲的回答后,猛地亮了一下
那并非喜悦或了然,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恍然大悟般的、令人心悸的锐芒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被水墨浓那双始终紧盯着他的锐利眼眸,清晰地捕捉到了
水墨浓的心猛地一沉
肖恩的反应……太不寻常了
那瞬间的惊疑和锐利,更像是一种……确认
一种将某个至关重要的线索,与眼前这个自称在儋州长大的年轻人,瞬间联系起来的震动
肖恩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但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冲击,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半晌,他才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喃喃自语般吐出四个字
“原来如此……”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如同叹息,却蕴含着千钧的重量和无穷无尽的深意
肖恩说完这四个字,便彻底沉默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沉入了某种深不可测的思绪之中
任凭范闲如何冷声追问,他都不再发一言,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不断渗出的鲜血,证明他还活着
水墨浓向前踏出一步,玄色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压抑的气氛中却格外清晰
她的声音透过幕离的轻纱,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冷冽,清晰地传入肖恩耳中
肖恩紧闭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晚辈也有一件事要问您……”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气,肖恩那紧闭的眼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转动,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和深藏的探究,再次透过幕离的纱幔,投向水墨浓模糊的面容
就在此时
一股强劲的山风,毫无预兆地从山涧深处席卷而上
水墨浓脸上那顶用来遮掩面容的幕离,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山风猛地掀起
轻纱飞扬,如同蝶翼般向上翻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肖恩那刚刚睁开、还带着一丝浑浊与不耐的眼睛,在幕离掀起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如同遭遇了最强烈的光线刺激,又像是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这一瞬间,那双眼睛瞪得滚圆
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起滔天巨浪
是难以置信?是极度的震惊?
还是一种,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洪流、看到了某个绝对不可能重现之人的……巨大错愕与恍惚?
“你……你……”
肖恩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水墨浓显然也没料到这阵山风会突然掀开幕离
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警惕,迅速抬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被风掀起的幕离重新按落
那张脸、那双引起肖恩滔天骇浪的面容,再次隐在轻纱之后
然而,那瞬间的暴露,已经足够!
肖恩缓了缓,平复心绪,好半天开口,说了一句话,却让水墨浓汗毛倒立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