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肖恩嘶哑的声音还在山涧的寒风中飘荡，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和恍惚，如同魔咒般钻入水墨浓的耳中
第二次了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她幕离下的眉头紧紧蹙起，正欲追问
忽的，一阵飞花踏叶的响动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诘问
范闲反应极快！
他头也未回，听风辨位，反手就将匕首朝着左侧密林边缘一道刚刚显露的、飘忽如鬼魅的人影狠狠掷去
刀光如匹练，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
来人似乎轻笑一声，身形在空中一扭，如同风中柳絮，轻松写意地避开了这凌厉的一击。
匕首“噔”地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一块巨大的岩石，刀柄兀自颤动不已
高达带着护卫立刻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围向那不速之客，刀剑出鞘的铿锵声连成一片
然而，那道人影却对围拢的护卫视若无睹
她信步走来，步伐轻盈得仿佛不沾尘埃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她走到那块插着范闲匕首的岩石旁，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如同拈花般，轻轻巧巧地将那柄还在嗡鸣的匕首拔了出来。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拔刀之后，她并未看向如临大敌的范闲或水墨浓，而是随意地将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刀在手中掂量了一下，仿佛在试其分量。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足尖在岩石上一点，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如同灵巧的燕子，躲开高达的攻击，轻盈地落在了范闲面前不远处的一块稍矮的磐石之上，稳稳坐下。
“你的刀、”
她头也不抬，声音清脆，如同山涧清泉，带着一丝慵懒和随意，打破了死寂
直到这时，范闲和水墨浓才看清她的模样
来者是个女子
衣着极其简单朴素，一身粗布衣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长发也只是用一根发带松松挽起
面容算不上绝美，却干净清秀，带着一种山野间特有的灵动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提着的那个再普通不过的竹编篮子，里面盛着些沾着泥土的新鲜蘑菇
水墨浓与范闲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警惕和疑惑
这女子出现得诡异，身手更是深不可测，又在此刻靠近肖恩……最大的可能，就是来救人的！
水墨浓反应过来，幕离下的眼神瞬间冰寒
她手腕一抖，“铮”的一声清鸣，腰间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如同灵蛇出洞，瞬间弹出，冰冷的剑锋精准地抵在了肖恩的咽喉要害
只要她手腕微动，便能立刻取走这老魔头的性命
范闲也立刻踏前一步，挡在水墨浓和肖恩身前，对着那坐在石头上、悠闲削蘑菇的女子厉声喝道
“你上前一步，我取他性命！”
眼见范闲没要接的意思，女子轻笑一声匕首转了个圈，她旁若无人地开始清理起篮子里的蘑菇来，动作熟稔而专注
仿佛她不是闯入了一场剑拔弩张的围捕现场，而是在自家后院悠闲地准备晚餐。
高达等人赶了回来也刀剑相向，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然而，那女子削蘑菇的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她只是随意地将身子往旁边偏了偏，依旧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蘑菇，用那清脆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
“取吧、”
她甚至还用小匕首刮了刮蘑菇根部的泥土
“你杀你的，我就看着。”
这轻飘飘的回答，如同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水墨浓和范闲再次对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是来救人的？那她来干什么？
看热闹？在这荒郊野岭、凶险之地看杀人的热闹？
水墨浓紧盯着那女子朴素无华的衣着、专注削理蘑菇的侧影，以及那份超乎寻常的淡然
一个名字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脑海，她幕离下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冰冷，清晰地响起
“北齐海棠？”
北齐圣女，海棠朵朵，大宗师苦荷的关门弟子，九品高手。
那女子……海棠朵朵，削蘑菇的动作终于顿了一顿
她抬起眼，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看向水墨浓
她的目光透过那幕离轻纱，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知道你是谁了”
水墨浓眸色一暗，不再搭话，任由范闲与她周旋。
海棠朵朵的目标无疑是肖恩，是来取他性命的。
范闲虽心知肚明，却将这突如其来的九品巅峰高手视作了千载难逢的磨刀石，哪怕海棠朵朵一再解释他们目的并不冲突，范闲眼中燃烧的战意也未曾熄灭半分。
两个人在群山之间飞檐走壁，打得难分难解
王启年皱眉着眉忍不住踮脚远眺，声音带着浓浓的忧虑
“那个人……可是北齐圣女海棠朵朵！九品上的高手！大人他……”
水墨浓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处那激烈缠斗的光影，声音透过幕离传出，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对范闲近乎冷酷的信任与评估
“你家大人功夫特殊，遇强则强，由着他吧。”
确认范闲暂无性命之忧，水墨浓缓缓收回了抵在肖恩咽喉的软剑
冰冷的剑锋离开皮肤的瞬间，肖恩紧绷的身体似乎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
但水墨浓并未离开，反而向前微微倾身，玄色的靴子踩在肖恩身前的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咯吱”声。
“前辈、”
她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肖恩紧闭的眼皮
“您方才说……我长得像一个人？”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肖恩的心上
“像谁？”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远处激烈的打斗声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水墨浓这冰冷而执着的追问在肖恩耳边回荡
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肖恩才极其缓慢地、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话，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刻意为之的回避
“你们费尽心机骗我出使团，不就是为了杀我吗？”
他猛地睁开一条眼缝，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水墨浓幕离下的阴影
“为何……还不动手？！”
山涧之中，气氛紧绷如弦。
范闲和海棠边打边退，也到了近侧
他不想杀肖恩，至少此刻不想
范闲想肖恩脑子里的秘密，但海棠朵朵的目标却始终如一
────取肖恩性命！
她的眼眸中，杀机已如实质般锁定在靠着岩石、气息奄奄的肖恩身上。
水墨浓站在肖恩身侧，幕离下的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对峙的两人，同时警惕着四周。
她的耳廓突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小心！”
一声清叱如同惊雷炸响
水墨浓的动作快到了极致，甚至来不及拔剑，身体如同本能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朝旁边的范闲狠狠一推
就在她推开范闲的刹那
一道凄厉至极、撕裂空气的破空声瞬息而至
一支通体黝黑、箭头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精钢重箭，如同来自幽冥的索命之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射向范闲刚才所站的位置
箭势之猛，仿佛要将空间都洞穿
范闲被水墨浓这一推，身形踉跄着侧移了数尺，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擦着后背掠过，惊得他头皮发麻，心脏几乎停跳
几乎同时、
海棠朵朵也察觉到了身后风的变化，她眼中厉色一闪，翻身一斧劈下，斧刃划出一道浑厚的乌光，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精准无比地劈向那支夺命箭矢的中段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响彻山涧，火星四溅！
那支灌注了恐怖力道的精钢重箭，竟被海棠朵朵这看似随意的一斧，硬生生劈成了两截
断裂的箭簇和箭杆无力地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范闲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箭矢，又猛地抬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幕离在劲风中微微飘动的水墨浓，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下意识地急声斥道
“谁让你挡我前面的！”
语气中带着后怕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恼怒
水墨浓却根本无暇理会他
她一把拉住范闲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范闲都感到生疼，急步扑向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壁
海棠朵朵反应亦是极快，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影一晃，也紧随着两人躲入了岩壁形成的天然掩体之后
“是燕小乙！”
水墨浓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幕离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长公主李云睿倒台失势，燕小乙自然也被牵连，被贬黜至这苦寒的北疆戍边
他竟在此，如同毒蛇般等待着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范闲靠在岩壁另一边，大口喘息着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气血
他瞥了一眼同样神色凝重的海棠朵朵，脸上忽然又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惫懒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从未发生
他冲着海棠朵朵努了努嘴，语气轻松
“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箭矢射来的方向
“介绍一下，我庆国九品箭神，天下无双。”
海棠朵朵正凝神戒备着下一波箭矢，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
“跟我有什么关系？”
范闲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就在海棠朵朵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突然猛地从岩壁后探出半个身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燕小乙潜伏的方向，用足以让整个山谷都听清的音量大喊
“介绍一下啊，北齐圣女海棠朵朵！”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燕统领，杀了圣女，扬名边军的大好时机啊！”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不仅让躲在不远处巨石后的王启年、高达等人目瞪口呆，更是让岩壁下的水墨浓和海棠朵朵都瞬间怔住了！
水墨浓忍不住心下暗叹
好一个范闲、
好一招驱虎吞狼之计！
他这是要把祸水引到海棠朵朵身上，利用燕小乙对北齐圣女这个身份的敌意，逼他们两虎相争
然而，对于此燕小乙不为所动
“范闲，任你舌灿莲花……”
燕小乙那如同寒铁摩擦般冰冷的声音穿透山林，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必杀的决心
“今日也难逃一死！”
范闲迅速缩回岩壁后，仿佛刚才那声大喊耗尽了他的力气，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转过头，正对上水墨浓幕离下投来的复杂目光和海棠朵朵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清澈眸子
范闲立刻换上一副关切表情，对着海棠朵朵说道
“姑娘小心！燕统领恐怕要杀你！”
那语气，仿佛刚才煽风点火的不是他
“无耻！”
海棠朵朵气得俏脸微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错！”
范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脸愤慨
“这人太无耻了！”
他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话锋一转，立刻提议道
“一会儿咱们一起冲出去，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正在僵持之际，一阵沉闷如雷、却极具压迫感的声响，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滚滚而来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无数马蹄同时践踏大地发出的轰鸣
整齐、有力，带着铁血的杀伐之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了僵局！
燕小乙那锁定此处的冰冷杀意明显一滞，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大队骑兵的到来，而且听声势，绝非小股斥候
“不好！”
水墨浓的眉头瞬间拧紧，幕离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惊诧
“是北齐战马！”
说时迟，那时快
一队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轰然冲出
这支钢铁洪流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柄巨大的战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范闲和水墨浓带出的一众人马团团围住，如同铁桶般，里三层外三层
远处的箭手和海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去
冰冷的铁甲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沉重的马蹄不安地刨动地面，卷起细碎的尘土
为首的将领，身形异常魁梧雄壮，他并未戴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粗犷面庞，虬髯戟张，眼神如同北地最凶猛的雪原苍狼，锐利、冰冷，又蕴含着火山般的暴烈
他手中紧握着一杆通体乌金、枪尖闪烁着幽冷寒光的丈八长枪
上杉虎！
他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瞬间穿透层层甲胄的阻隔，精准地落在了被绳索紧紧捆缚、靠在岩石上，形容枯槁、衣衫褴褛、肋下伤口还在渗血的肖恩身上
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是难以置信的痛惜？是看到至亲受辱的暴怒？还是压抑了数十年、终于得见的激动？
“义父，好久不见。”
上杉虎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震颤的洪亮，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山涧
范闲眼中寒光一闪，反手拔出腰间的稳稳地肖恩的脖颈上
“大将军！”
范闲的声音清朗，却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清晰地传入上杉虎和每一个骑兵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再往前一步，就等着给你义父……送终吧！
上杉虎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那紧握丈八长枪的右臂，缓缓抬起，狂暴无匹的力量灌注枪身
只见他猛地一拧腰身，那杆沉重的乌金长枪，如同一条被激怒的黑色毒龙，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范闲所在的方向暴射而去！
这一枪，快、狠、准！
凝聚了上杉虎毕生的武道修为和此刻滔天的怒火
枪尖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洞穿、灼烧，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音爆
范闲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万万没想到上杉虎竟如此暴烈果决，当即翻身腾起
水墨浓亦是丝毫犹豫，在那杆夺命长枪从身前掠过的刹那，她身体不退反进，迎着那狂暴的枪势，左脚闪电般向前踏出半步
右手快如疾风，精准无比地探出，带着浑厚的真气，一把扣住了枪杆中段
入手瞬间，那狂暴的冲击力如同山洪爆发般传来
水墨浓闷哼一声，幕离下的脸色瞬间煞白，手臂剧震
借着枪身冲击的巨力，她的身体猛地一个旋身
那沉重无比的丈八长枪，竟被她借力牵引，如同一条被驯服的黑龙，带着凄厉的风声，紧贴着她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划过一个惊险而完美的圆弧。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让所有目睹之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长枪在水墨浓腰间旋绕一圈，其狂暴的冲击力已被化去，就在旋身将尽、枪势将竭的刹那，水墨浓扣住枪杆的右手猛地向身后一带
那杆丈八长的凶器，带着剩余的惯性，如同被驯服的黑龙，被她单手稳稳地背负在了身后。
“好身手、”
上杉虎由衷的赞叹一声
然而，这声赞叹并未带来丝毫缓和
范闲站定，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刚刚完成那惊世骇俗动作的水墨浓
她背负着那杆比她人还高的乌金长枪，枪缨兀自在风中飘荡，玄色的劲装勾勒出她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姿
透过微微飘动的幕离，他似乎能感受到她手臂因承受巨力而传来的细微颤抖
“你……”
他想质问，想斥责，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只剩下后怕和一种沉甸甸的、难以承受的触动。
水墨浓却仿佛没听到他的声音，递出长枪、幕离下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箭，穿透弥漫的烟尘，死死锁定在上杉虎身上
“大将军私自越境，擅入庆土，意欲何为？”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上杉虎眼中那短暂的赞叹，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破行藏的暴怒和冰冷的杀机
私自率骑兵越过边境线，本就是挑衅，何况两国刚刚和谈
上杉虎冷哼一声，想起肖恩身上那刺目的血迹，好似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粗犷的面容瞬间因暴怒而扭曲，虬髯戟张，声音如同滚雷般炸响，带着滔天的怒火和质问
“我义父身上的是你们所为？”
范闲没发的视线死死锁在前方那铁塔般的身影上
他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几不可闻地喃喃道
“又是九品、”
他微微偏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对身边气息同样紧绷的水墨浓道
“一会儿动手，你什么都别管，立刻走！有多快跑多快！”
水墨浓脸色微变，眼中满是担忧与挣扎，嘴唇微动
“范闲……”
“听我的！”
范闲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却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着不容错辨的恳切与急迫
“只有你离开，才能带着黑骑来救我们！”
水墨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看着范闲眼中强装的镇定下深藏的忧虑，艰涩道
“他要杀你呢！”
她指的是上杉虎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直刺范闲
范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几近于无的笑容
“他不会。”
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毫无分量，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两人目光交汇，无声的沉重在空气中弥漫
远处，上杉虎带来的精锐骑兵已然列阵，铁甲森然，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汇成一片低沉而压抑的轰鸣
骑兵冲阵，非一人之力可挡
水墨浓看着范闲眼中那份近乎悲壮的决绝，喉头滚动，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微微的颔首
就在这时，上杉虎动了！
他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乌光，带着摧山断岳的恐怖气势，直取范闲
枪风所过之处，地上的枯枝败叶被瞬间卷起、粉碎，形成一道狂暴的龙卷
水墨浓的身形在同一时间动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如同鬼魅般向后急掠，并非冲向骑兵阵，而是利用上杉虎枪势带起的狂暴气流和漫天飞舞的枯叶作为掩护，向着侧翼的密林遁去
她的动作及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几片被劲风带起的衣袂碎片
“想走！”
上杉虎眼角余光瞥见，冷哼一声，枪势微微一滞，似乎想分神拦截
“你的对手是我！”
范闲厉喝一声，双脚猛地蹬地，不退反进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矢，迎着那枪影扑了上去，手中的匕首寒光乍现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范闲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着匕首狂涌而来
整条右臂如同被万斤重锤砸中，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匕首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星不知去向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冰冷的冻土上，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噗”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枯草
还好、水墨浓已经走了！
范闲爬起，右手猛地探入身后，紧紧攥着冰冷的瓷瓶
那是他从三处带出来的保命之物，剧毒无比，见血封喉！
这是他最后的手段，同归于尽的底牌。
他蜷缩着身体，将握着毒药的手死死挡在在身身，指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上杉虎高大的身影缓缓走近，冰冷的枪尖闪烁着死亡的寒芒，带着令人窒息的劲风，精准无比地指向范闲的咽喉
“等等、”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个苍老、沙哑、带着长久沉默后特有的滞涩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阻断了那必杀的一枪
上杉虎浓眉紧锁，带着巨大的困惑转过头去
肖恩缓缓地、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他的动作看似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之上，浑浊的老眼深处，有幽光一闪而逝
“义父……”
上杉虎的声音充满了不解，枪尖虽停，但全身肌肉依然紧绷，随时可以再次发力
“您要亲自动手吗？”
肖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近前，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居高临下地落在范闲那张沾满泥土和血迹、因剧痛和窒息而扭曲的脸上，目光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让人完全无法揣测其中的意味
过了几息，肖恩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先别杀他”
他又顿了顿，仿佛在思考措辞，或者是在权衡着什么，目光转向北方的天际
“我们这是要回齐国吗？
上杉虎虽然满腹疑窦，但对这位义父的命令有着本能的服从
“是，此地仍是南庆境内，危机四伏，必须尽快赶回。”
肖恩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重新落在气息奄奄的范闲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穿透了皮囊，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语气，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带上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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