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京都僻静处的大街上空无一人
范闲一袭玄色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指尖摸索着匕首的冷刃,目光如刀般刮过远处的林府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嗒"的一声轻响,范闲耳尖微动
他未回头,却已辨出来人脚步
轻盈中带着一丝他熟悉的韵律
“你来迟了”
范闲低声道
街角阴影处,一个纤细身影缓步而出
来人戴着黑色幕篱,素纱垂至肩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她抬手掀开面纱,水墨浓那张清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林府地图,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难搞。”
她言简意赅,递过一卷薄绢
范闲展开地图,借着月光细看
绢布上,用朱砂标出的路线像一道血痕
“范闲,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此去……”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寂静突然笼罩街道
连虫鸣都消失了
他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衣袂翻飞间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稳稳落在范闲面前三步处,月光照出他冷峻的轮廓,一身漆黑劲装,手中铁钎泛着寒光,黑色眼罩遮住半张脸,露出的肌肤苍白如雪。
水墨浓下意识去拔腰间软剑,却被范闲一个抬手拦住
“五竹叔?”范闲瞳孔骤缩
水墨浓皱了皱眉,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
他静立如雕塑,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回去吧”
五竹开口,声音像冰刀刮过石板
范闲下颌线条骤然绷紧,脖颈处青筋隐现
“林珙策划牛栏街刺杀,滕梓荆因我重伤垂危。”
夜风吹动五竹的衣角,他却纹丝不动
“我知道”
“我要杀他!”
范闲突然上前半步,靴底碾碎地上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眼中燃着两簇幽暗的火,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五竹微微偏头,黑布眼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在犹豫?”
“我没犹豫!”他右手不自觉收紧,握着匕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他要杀得是我,滕梓荆是为我赴死。我必须杀他!”
“你的心已经乱了。”五竹的声音毫无波澜,“这么过去,只是送死。"
夜风卷起地上落叶,沙沙作响,范闲忽然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再睁眼时,眸子里翻涌的怒火已经凝结成某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那是深渊般的暗色,连月光照进去都被吞噬殆尽
“叔,你让开”
“回去!”
五竹纹丝不动,黑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两个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迸出火星
范闲眉头猛地拧紧,眼眶似乎红了,带着丝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所以你也觉得……”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濒死之人的呓语
“滕梓荆只是个护卫,他的生死无关痛痒是吗?”
“没错”
五竹的回答干脆得残忍
“那就这样吧”
范闲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银弧
这一刀带着破空声劈下,狠得像是要连空气都斩成两半
五竹足尖轻点,黑袍如夜鸦般向后飘去,精准退入身后铺子
范闲如影随形追入,却见五竹单手抓住廊柱,身子凌空一旋
“砰!”
那一脚来得毫无征兆
范闲胸口一疼,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铺子檐角
重重喘了一口气,范闲借势在檐角一蹬,身形如箭再度刺来
五竹侧身一躲、范闲如法炮制抓着柱子飞旋半圈,一脚踢向五竹肩胛,趁着他躲闪的功夫匕首狠狠划过
却不料,只是一个侧身,五竹再次闪过
匕首“刺啦”一声划破垂挂的竹帘,碎裂的竹片纷飞中,五竹抬起一脚踢在范闲的腹部
范闲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肺里的空气被尽数挤出
他眼前发黑,却见铁钎已如雷霆般劈下
急忙翻滚躲开,原先躺着的地面顿时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范闲鲤鱼打挺起身的瞬间,匕首与铁钎相撞迸出火星
他手持匕首,一步步逼近,五竹格挡着步步退后,被逼入角落
范闲的刀锋一转,直奔五竹握着铁钎的手,五竹顺势松手侧翻,匕首划过木柱在上面留下深刻的刀痕
然而下一刻,铁钎已经狠狠轮下,正中范闲腹部
一击看似轻巧,范闲却如遭山岳撞击,整个人倒飞着砸穿铺子里的榆木桌
木屑四溅,却容不得喘息,范闲腾身而起,又是一刀划过
五竹黑袍翻飞,竟借着躲闪,手掌在檐角一握,翻身跃上屋顶
范闲毫不犹豫追去,在青瓦上追逐交锋,匕首与铁钎的碰撞声惊起远处树梢的夜枭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
然而范闲从始至终,从未注意,五竹手中铁钎的每一下落点似乎都是早有预谋
巨大的篷布如渔网般当头罩下,范闲眼前一黑,急忙挥刀划破布料
“砰!”
这一下精准敲在他后颈
“成长了不少”
似是感叹,五竹看着篷布下的范闲道
然而下一刻,范闲身体一僵,匕首当啷落地,整个人向后仰到而去
五竹闪电般探手抓住他手腕,拎小猫般将他提起,轻飘飘落回街道
又低头“看”向怀中少年
“失于急躁”
夜风卷着碎布片在街道上翻滚
五竹突然转头,黑布眼罩准确对准阴影中的水墨浓
尽管隔着幕篱,水墨浓仍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仿佛被某种远古的凶兽凝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腰间的软剑,却又在下一秒松开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防备都是徒劳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五竹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水墨浓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冰封千年的湖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1
五竹叔太帅了!快更下一章
未等水墨浓回应,五竹已经扶着昏迷的范闲向她走来
他的步伐轻盈得诡异,黑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行走在另一个时空
在距离水墨浓三步之遥时,五竹突然停下,将范闲推了过来。
水墨浓下意识伸手接住
少年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要沉
“不要再去林府。”
五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但水墨浓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水墨浓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见五竹已经转身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黑袍融入夜色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他本就是黑夜的一部分
“等等!”
水墨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醒来后若问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更猛烈的夜风席卷而过,吹散了街道上所有的碎布与尘埃
水墨浓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范闲,少年紧皱的眉头间还残留着未消的愤怒。
她轻叹一声,抬头望向林府的方向
那里依然灯火通明,林珙浑然不知,这个夜晚,死亡曾离他如此之近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水墨浓紧了紧抱着范闲的手臂,转身向着与五竹相反的方向走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也消融在京都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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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一场窒息的噩梦中挣脱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
匕首不在、
身上的夜行衣也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墨蓝锦袍
窗外天光澄亮,隐约能听见鸟雀在檐角轻啼
这不是范家……
“醒了”
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范闲抬头,见水墨浓倚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素净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显然一夜未眠。
“五竹叔呢?”
范闲直接问道,声音有些嘶哑。
水墨浓走进来,将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淡淡道
“走了”
“走了?”范闲声音陡然提高
“他把我打晕了,然后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水墨浓瞥他一眼,“让你去林府送死?”
范闲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药汤的热气氤氲在他眼前,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寒意。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殿下,您怎么来了?”
俞兰舟的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与李承泽那带着疑惑的问句交织在一起,仿佛在空气中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今日郡主怎么跑偏院来了?”
范闲和水墨浓同时一怔
还未等反应,房门已被推开
李承泽一袭月白蟒袍立在门口,手中提着个精致的食盒
“墨浓……”
他的目光在范闲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水墨浓,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食盒被放在案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李承泽几步上前,扯过水墨浓手腕将人拉到身后,目光在扫过范闲身上的墨蓝锦袍时微微一顿。
“范公子……倒是会挑衣服穿。”
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范闲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袍,这才反应过来
这衣服,是李承泽的
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水墨浓笑了笑,语气轻松
“昨夜范公子来寻我喝酒叙话,一时兴起,多饮了几杯,便在客房歇下了”
李承泽眉梢微挑,目光在范闲身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哦,喝酒……”
他缓步走近范闲,微微低头,鼻尖轻动,似是在嗅什么
“二殿下。”范闲拱了拱手,不欲多言
“我还有急事,先行告辞,衣服改日奉还。”
“急事?”
李承泽挑眉,伸手拦在他面前
“是去找林珙?”
范闲脚步一顿,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李承泽见状,唇角笑意更深,却带着几分冷意
“别费心思了,今日清晨,林珙和太子在书房密谈后,便已带着一队高手离京,去向不明。”
范闲沉默片刻,最终只淡淡道
“多谢告知”
说完,他径直绕过李承泽,大步离去
待范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李承泽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水墨浓,语气幽幽
“他昨夜……在你这喝酒?”
水墨浓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昨日审讯司理理有了结果,牛栏街刺杀是林珙所为。他想为挚友复仇却又真心爱慕婉儿,故此左右为难,这才来找我抒发心绪。”
“哦?”
李承泽缓步走近, 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眼底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那衣服呢?”
“酒洒了,换下来的。”
水墨浓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
“怎么,二殿下连件衣服都要计较?”
李承泽低笑一声,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嗓音低沉
“我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自然是要计较的。”
水墨浓耳尖微热,却仍故作镇定
“那你想怎么样?”
“赔我一件。”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要你亲手做的。”
水墨浓轻哼一声,推开他
“堂堂二皇子,缺这一件衣服?”
“缺。”他低笑
“尤其是你经手的。”
水墨浓忍不住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醋坛子,你明知道我不善女工的。”
李承泽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心的薄茧
那是常年执剑练武留下的痕迹
“无妨”他眼中漾着温柔的光,“便是缝成麻袋,我也日日穿着。"
“胡说八道。”
水墨浓笑着推他,目光落在桌案的食盒上
李承泽浅笑着上前打开
“差点忘了,城西新开的点心铺子,做的倒是不错,特意买来让你尝尝。”
李承泽一样样将点心端出,眉眼间尽是宠溺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幽邃的暗色
范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