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末的午后,阳光已带上几分初夏的灼意
水墨浓的府邸前,几株玉兰结了骨朵,被暖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阶上。
范闲一袭绿色长衫,手持名帖,正大光明地从正门递了进去
名帖递到俞兰舟手里,他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
不多时,府中管事匆匆迎出,躬身将范闲引入内院
水墨浓正在水榭中煮茶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钗,见范闲踏着九曲桥走来,唇角微微扬起
“你今日倒是讲究,竟走了正门。”
范闲撩袍在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雕花木栏在他衣襟上投下斑驳光影
“事关重大,自然要光明正大地来。”
他接过水墨浓推来的茶盏,指尖在釉色温润的瓷器上轻轻一叩
“司理理吐口了”
水榭四周垂着竹帘,既透风又隔音。
一阵穿堂风过,带着池中睡莲的清香,却吹不散范闲话音里的寒意
水墨浓执壶的手顿了顿,茶水在杯中激起细微的涟漪。
“是林珙、”
没有惊讶,水墨浓出奇的平静
从今早听闻范闲让范思撤开路,带着一堆人敲锣打鼓地到皇家别院求见林婉儿开始,水墨浓就猜到了。
“不错”
范闲将茶盏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策划了牛栏街刺杀,胁迫司理理交出北齐暗探的令牌,用来控制程巨树。”
远处传来几声蝉鸣,初夏的征兆已悄然显现。
水墨浓望向池中游动的锦鲤,忽然失笑
“林婉儿的兄长要杀你,莫不是因为你夜探香闺,惹恼了这位护妹心切的哥哥?”
范闲没有接这个话茬
阳光斜斜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照见他眼中凝结的冷意
“滕梓荆怎么样了?”
水墨浓敛了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命是保住了,一条腿废了,而且经脉受损太重,日后怕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一片海棠花瓣被风吹进水榭,落在石桌上
范闲盯着那抹娇艳的粉色,忽然道
“我要杀林珙!”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冰坠入沸水中
水墨浓猛地抬头,茶壶与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疯了!”
她压低声音
“林珙是宰相之子,太子心腹!你可知杀他会引发什么后果?”
范闲的目光比池水更沉静
“他派人杀我,重伤滕梓荆。若非我命大,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他抬眼看着水墨浓,“叶子,你觉得我该忍?”
这是范闲第一次叫她这个名字
水榭内一时静极,只有风拂过竹帘的沙沙声
水墨浓知道,如今的他们不是这个封建王朝的郡主与世家子
只是来自于那个遥远故乡的叶子和范慎
“你不怕我告诉二皇子?”
水墨浓忽然问道
范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我要帮他除掉政敌?”
他向前倾身,阳光在他眼中投下锐利的光影
“林珙代表着林相,他一死、太子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必然受挫,这对二殿下而言,难道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水墨浓盯着桌案上的那抹粉色,沉默良久
“范慎、”
她终于开口,用的是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你确定要淌这趟浑水?一旦开始,就再没有回头路了。你和婉儿……”
“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浑水里了。”
范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叶子,帮我这一次。”
水墨浓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她抬眼看向范闲
“你要想清楚,林珙不是普通权贵,他的死会掀起惊涛骇浪。”
“所以需要一场悄无声息的刺杀。”
水墨浓瞳孔微缩
“孤身入林府?”
“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松懈。”
范闲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水榭外,一阵风吹皱了池水,惊起几只蜻蜓
水墨浓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
忽然意识到他骨子里的冷酷从何而来────那是一个现代人在古代乱世不甘的反抗
“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范闲继续道
“第一,确认林珙明日的确切行程;第二,我需要林府的大致格局。”
水墨浓猛地站起身,茶盏被她碰翻,茶水在石桌上蜿蜒成一道细流
“范闲!”她直呼其名,“你以为那是哪?那是庆国第一权臣林若甫的官邸。”
范闲没有说话,眼睛精光却在告诉水墨浓答案
水墨浓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范闲,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一路走来……太顺了?”
范闲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郭保坤当街被你殴打,陛下却明里暗里袒护;牛栏街刺杀后,远在京都外的陈院长竟能及时调动黑骑相助。”
水墨浓轻轻摇晃着茶杯
“还有你入京这件事本身────为什么偏偏是你来娶郡主、接手内库?”
水榭外一阵风过,竹帘沙沙作响,仿佛也在等待答案
范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因为我自小在儋州,与任何势力没有瓜葛。”
“只是这样吗?”水墨浓轻笑一声
“范闲,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
“你就像这个世界的主角,所有机缘巧合都围绕着你转动,所有大人物都或明或暗地注视着你。”
范闲沉默着,他想起了儋州港的海浪,想起入京都后的一切
“你想说什么?”他声音沉了下来
水墨浓向后靠去,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只是提醒你,当你决定杀林珙时,要想想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的每一个举动,可能都在某人的算计之中。”
范闲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命了?”
“不是信命。”水墨浓摇头,“是观察。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你就该明白,这里不是小说,没有所谓的主角光环。如果你觉得一切都太顺利,那只能说明……”
“说明有人在操控这一切。”
范闲接上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池中锦鲤跃出水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所以更要杀林珙。”
范闲忽然说道
“不管背后是谁在下棋,我都要让他们知道……”他抬起眼,眸中寒光乍现
“棋子也会自己走动!”
水墨浓凝视着他
是啊,这就是他们
自由惯了的灵魂,不甘被操控,不甘被摆布
范闲还有这个心气
可在深宫中,如履薄冰长大的水墨浓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水墨浓忽然问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切真如你所说是被人操控的,你杀了林珙,岂不是正合了幕后之人的意?”
范闲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
“那就让他们知道,”他回头,逆光中轮廓如刀削般锋利,“利用我要付出的代价。”
水墨浓看着范闲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只是为了复仇才杀林珙,你是在向那些注视你的人示威。”
水墨浓缓缓站起
“你要告诉他们,你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范闲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一捻,粉色的汁液染上指尖
“今晚,我要林府的地形图。”
他转身说道,眼中已恢复平静
水墨浓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会安排”她顿了顿,“但范闲,记住一点……”
“什么?”
“主角之所以是主角,不是因为他总能赢。”
水墨浓的声音很轻
“而是因为他输得起。”
范闲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
“这话倒像是小说里的台词。”
“或许吧”
水墨浓也笑了
“毕竟我们这样的人,本该活在小说里。”
范闲转身离去时,阳光重新穿透云层,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水墨浓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世界的一句老话
时势造英雄
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或许正是英雄在塑造时势
池中锦鲤忽然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如碎金般闪耀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看似随波逐流,实则逆流而上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