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颠一颠的感觉让吴恙幽幽转醒,五脏六腑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小声倒抽了口气,头伏在张起灵的肩头,雪白的头发披散下来,挂在耳边,衬得一张精致小脸更加苍白。
张起灵听见了她抽气的声音,将她往上托了托,声音很是平静,“马上就出去了。”
“嗯。”吴恙懒懒地鼻音哼了一声,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眼神没有焦距的看着前方。
发丝贴在脸边上随着抖动,蹭得痒痒的,便哑着嗓子问他:“我的簪子呢?”
“右边口袋里。”
得了答案,吴恙也没劲去折腾,靠在他的肩头,只能看到他的鬓角和侧脸。许是背着她,穿过雪山走了不少路,鬓角和额头挂着晶莹莹的汗珠。
“放我下来吧,你歇会。”
“我不累。”说着,托着她的手紧了紧,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可以再睡会。”
吴恙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贴在他背上,黏黏糊糊的哼了几声,眼睫又垂落下去。
背上的人没了声响,张起灵微微侧头去看她,精致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安安静静的贴在他身上,唇色粉白,看着就像一朵白花轻轻用力就能折弯。
张起灵薄唇紧抿,一声不吭的带着吴恙走出雪山。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所木屋里,壁炉生着火,屋子暖呼呼的。
“张起灵?”
木屋的门被推开,一个全身包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裹着风雪走了进来。
看到那双眼睛,吴恙便认出来他就是张起灵。
张起灵将门关上挡住外面呼啸的风雪,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站在壁炉那烤了几分钟,才脱下帽子和外套走过来。
垂眸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终于有了点血色,手指摩挲了几下,终是没忍住,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
温暖柔软。
“怎么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微微摇头,“没事。”他身上寒气未散,便坐在离吴恙稍远的床尾,看了眼窗外凛冽的风雪,“等这雪停了,再走半天就能到山脚下了。”
就能救你了。
喉结几次滚动,将最后一句话咽了下去。
吴恙却看出了他的心思,唇角微勾,纤细若青葱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挪动过去勾起他的小拇指,“还想着救我?”
张起灵看着那纤细苍白,一折就断的手指,勾在他的小拇指上,眼神微沉,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这是命。”
吴恙闭眼回想起那双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眼睛,似乎世间万物在她眼前都是过眼云烟。
她也是一只小小蝼蚁。
她原是不信命的,现在不得不信了。
轻笑一声,收回手。
张起灵反抓住她松开的手指,一字一顿的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不信命。”
所以,你也不要信。
吴恙愣了愣,手心源源不断传来男人的体温,热意扩散至五脏六腑,缓解了那细细密密的疼痛。
她抿了抿唇,细弱的手指回握住他的手掌,似乎在无声的说,好。
窗外是簌簌落下凛冽呼啸的风雪,屋内是暖融融的安静。吴恙看着他清冷艳绝的眉眼,黑眸中似乎蕴了一团火,灼热滚烫,好似要将她吞噬掉。
再一晃眼去看,便又是一副沉默清冷的样子,冰雪般的眸子黑沉沉的,让人看不清底下的压抑和克制。
吴恙打了个呵欠,鸦羽般的眼睫一点点垂下,自她从世界树中出来后,便一直很嗜睡。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半张精致恬静的小脸。
张起灵在她睡着之后才坐的靠近些,指腹摩挲着她娴静的眉眼,眸光沉沉浮浮,片刻,他低头蜻蜓点水地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内腑时不时的抽痛让吴恙在睡梦中都皱起了细细的眉。
她疼痛敏感度高却又极能忍耐,即使细眉拧在一起也没哼唧一声。只是那脆弱苍白的小脸让人看得格外怜惜。
“对不起。”他声音低沉微哑,手指放在她的脑后,轻轻地安抚着。
……
吴邪从雪山出来后便一直沉默寡言,无事便站在窗前凝望着雪山的方向,吓得胖子几天几夜没合眼的守着他,就怕他一个想不开孤身一人闯进那茫茫雪海中。
胖子端着饭走进来,看到他依旧站在窗前,把饭重重放桌上,一张脸因几夜没合眼而苍老了几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
“别看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小哥跟她一起进去的,他不会不管你妹妹的!”
吴邪不为所动。
胖子走过去一把拉过他,谁知原本站的笔直的人突然倒了下去,手忙脚乱的接住他送到医院。
胖子安顿好吴邪,接到了潘子的电话。从雪山出来,他们便在山脚下住了下来,主要还是因为吴邪不肯走。在村子里住了几日,因长沙盘口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潘子匆匆忙忙地赶回了长沙,留了胖子在这照顾吴邪。
一照顾便是大半个月,胖子就算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抗。这次趁着吴邪昏迷的几日,连忙从山里撤了出来回到城里去。
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便在吴邪旁边的病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等胖子醒来,睁眼一瞧,旁边的病床空了!
“卧槽!”胖子一个激灵的坐起来,这小子该不会趁着他睡着回雪山了吧?
忙不迭地滚下床,边穿鞋边往外跑,心里忍不住骂娘,要是吴邪真出什么事,潘子不得提着刀把他剐了。
妈的!
胖子夺门而出,正巧碰上拎着早饭回来的吴邪,眼睛在他脸上看了看,又看了看早饭,一只手拎着鞋刚准备给脚套上,说:“你没走?”
“走哪去?”
吴邪侧身走进病房,将早饭放在桌子上,拆开筷子搓了下开始吃面。
胖子将鞋套上,满脑子雾水的坐在他对面,也拿出筷子开始吃早饭,边吃边觉得不对劲,“你不会在饭里下了药,把我迷晕,然后自己回雪山吧?”
吴邪给了他一个白眼,垂头继续吃面,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胖子越吃越觉得他真的下了药,忙停住筷子,拿过垃圾桶呸呸了几口,“我怎么头越来越晕…吴邪你真下药了啊!”
“我要下药肯定下烂肚子烂肉的药!”
“那我怎么越来越晕…”
吴邪停住筷子,抬头看了眼天旋地转的胖子,说:“你睡了两天一夜,一点饭没吃能不低血糖吗?”
胖子捂着脑袋期期艾艾的叫唤,“那还不是因为怕你……”突然想起了什么,及时停住了嘴。
“怕我一个人回雪山找人吗?”吴邪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豆浆,替他补上了没说完的话。
胖子头突然不疼了,一双小眼睛在指缝下瞟吴邪脸上的表情,见他一副正常淡然的样子,心里开始打起了鼓。
“这……你不想吗?”
“想。”吴邪毫无犹豫的应声。
“但你说的对,有张起灵在,她不会有什么危险。”
胖子缓缓放下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不会…真对你妹妹有什么想法吧……”
那段时间的相处,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到吴邪对“陈无”的喜欢,偏偏这人却是自己的妹妹,这不就是妥妥的“孽缘”。
吴邪垂头吃面的身形一顿,无声的勾唇笑了笑,眼尾微挑,温润的眼眸浮现几分讥讽。
“你吃好没?吃好了我们回杭州。”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下嘴,看着面前惊疑不定的胖子,吴邪淡淡的开口。
“吃!还没吃好!”胖子来不及想太多,连忙端着碗猛扒了几口面。
吴邪长得清秀俊逸,骨骼修长身形匀称,坐那便是一副温润小郎君的模样,勾的好几个护士借着查房的由头进来就为了看他一面。
小郎君清润的眸子冷冷淡淡,深潭似的,没有一丝波澜。
胖子总觉得这人醒了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下一秒,这种想法又被打破,这人依然很狗!
“吴恙的事别说出去,要是我二叔知道了,我们会死的很惨。”
胖子嘴里嚼着面,含糊着说:“有多惨?”
“会被吊起来。”吴邪顿了顿,“三天三夜。”
胖子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面差点喷出来,“这么狠?你可是他亲侄子!”
吴邪摇了摇头,说:“就算是亲儿子也没用,在对待吴恙的事情上,他是零容忍度。”
他回想起那一次,吴恙被队里的人背刺,差点死在墓里,他二叔吴二白差点将整个长沙掀了。
二叔亲自下场料理了那些人,顺带将吴恙以前得罪过的仇人全都清理了一遍,那段日子,长沙整个地下世界人心惶惶。
那也是他唯一一次看到一直冷静自持的二叔失控。
后来也是他力排众议,强压下所有人反对的声音,将刚刚养好伤的吴恙送到了国外。
胖子放下碗,胡乱擦了下嘴,说:“放心吧,我都不认识你二叔,不可能说漏的!”
吴邪轻飘飘地瞥他一眼,随后站起身,一身利落的运动装衬得人更修长,让几个躲在门外偷看的护士春心更加萌动。
胖子跟在他身后走出病房,朝那几个芳心荡漾的护士吹了声口哨,欠揍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冲其中最漂亮的那个护士抛了个媚眼,说:“妹子,咱俩留个联系方式呗,我给你俩撮合撮合?”
那个护士翻了个白眼,拿着本子转身去查房。
“这妹子还真带劲!”胖子咂咂嘴,挠了下头。
见旁边的人没应他,嘟囔了几句,便安静下来。
登机前,吴邪站在登机口久久凝望着长白山的方向,胖子都在想,只要他一有想跑的意思,他就将人扛上飞机。
胖子都想好扛人最省力又迅捷的姿势是哪个了,结果吴邪一声不吭的转身上了飞机,留下风中凌乱还沉浸在幻想中的胖子。
吴邪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出去,随后将手机关机,拉上眼罩开始睡觉。
“叮噔。”
远远的,偏僻的,被雪覆盖的村子里,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拿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信息,便将其扔在了一边。
亮着的屏幕上赫然映着五个字。
按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