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悠闲的日子总是持续不长。吴恙也始终没忘记她进入青铜门后是为了什么。
张起灵回到营地，便看到吴恙坐在小折叠椅上，一只手托腮，一只手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头发。
“在想什么？”
“你回来了。”吴恙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片刻，朝他点了点头，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张起灵干脆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歪着头看她，再一次重复，“你在想什么？”
吴恙偏头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快没时间了。”
“什么意思？”
张起灵盯着她看，从他这个角度很容易就能看到她衣领下仍残存的点点红痕。
思绪回到三日前。
虽是两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吴恙并未吵着争着说一些让他负责的话来，倒是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见到她如此平淡的反应，他心里反而泛起些许失落，姑娘家不应该最看重自身的清白吗？怎么到她这成了一件芝麻蒜皮的小事了？
张起灵想不明白，又羞于重提此事。人家姑娘都不着急，他急什么劲。
本着多看少说的原则，又在吴恙刻意无视下，两人反而相处的比之前更和谐。
吴恙眼角余光瞥瞥他，最终做出了决定。她拉起袖子，将那块印记给张起灵看。
“你应该看到过，这个印记。”
张起灵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这印记是一种契约，与神的契约。”
张起灵瞳孔微缩，转而低头仔细端详那个印记。
吴恙将胡老和时烟跟她所说的事，挑了重点说给他听。
半晌后，张起灵听完来龙去脉，看了一眼印记，又神色复杂的看向吴恙，“这…就是你说的契约印记？”
“嗯。”吴恙收回手臂，奇怪的看着他，“你表情怎么这么怪？”
张起灵抿唇微微摇头，思考了片刻后，站起身，说道：“你跟我来。”
说完领着吴恙走到那颗大树前，下巴微抬，眼神示意了一下。吴恙疑惑的抬起手，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张起灵抓着她的手按在树干上。
“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虽是疑惑，但也照做了。时间逐渐慢了下来，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漂浮在无边无垠的黑暗中，她试着向前迈步，深邃的黑暗涌动着，好似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朝前走着，一直往前。逐渐开始能听到声音了，像水流又像浪潮，黑暗中也时不时闪过一些细碎的金光。
沿着金光闪烁的方向走去，一条浩浩汤汤，波澜壮阔的大河横亘在她眼前，看不到源头也望不到尽头，河的对岸也不知在哪里。
它像一条巨大的黄金长带贯穿了整个黑暗，河水汹涌，时不时卷起浪花。那些细碎的金光就是这些浪花翻涌飞溅的水滴。
吴恙好奇的走过去，恰好一朵浪花扑过来，一滴水珠飞溅在她脸上，她顿时楞在了原地。
一段不属于她的，破碎陌生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徐徐展现。她看不到主人公是谁，只看得到有三个人穿着繁复花纹的古装，似乎正在讨论什么，随后那三人看向自己，记忆戛然而止。
吴恙摸了摸脸颊被溅到的地方，那里已无痕迹，像是被她吸收了一样。
她看着黄金大河若有所思，似是要验证一番猜想，又走近了几步，伸手去接翻滚过来的浪花。
这次的浪花格外的凶猛，似乎觉得吴恙这番举动在挑战它的威严，狠狠地朝她扑过来。
手指穿过浪花，吴恙站着的身子突然往前扑，像是浪花中藏了个人将她拉进水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凶猛的浪花便将她吞噬，卷入河底。
黄金大河吞了个人，像是吃饱喝足般，慢慢安静下来，浪花都溅不起几朵。
吴恙悬浮在水中，一动不动。
一幅幅画卷在她身边展开，缠绕着她的身子，将她拉入画中的世界。
她仿佛从远古而来，看到了自然发展和历史兴亡，自然也看到了她想知道的事情。
天地静寂，不知过了多少岁月，缠绕着她身体的画卷也走到了尽头。
吴恙似乎心有所感，在画卷消失的那一刻回头凝望，似乎看到了一个女人，短发戴着眼镜，坐在电脑面前。
那个女人抬眸，不经意间对视，她的眼中似乎蕴藏了整个宇宙，轻轻一瞥，空间轰然坍塌。
吴恙睁开眼时，黄金长河不见了，只有一只按在树干上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
几乎脱力，身子软软的向后倒去，一个身影闪电般出现在她身后接住她。
“张…”
吴恙张了张口，字还没出声，便晕了过去。
张起灵紧紧抱着她，嘴唇碰了碰她纯白如雪的发丝，“对不起。”
从吴恙将手掌按在树干上到现在，已过了一月有余。他亲眼看着吴恙栗色的头发长到脚踝，再从发尾寸寸变白最后满头白发。
他却无能为力。
那棵树是世界树，天地万物宇宙玄黄皆蕴藏其中，那里面有吴恙想要知道的秘密。
但此前从未出现过她这样的事情。
她是唯一一个。
吴恙醒来时，发现有点不对劲，自己竟然躺在张起灵的怀里。难不成自己又将他给睡了？
她转头看到周身铺了一地雪白的发丝，皱了皱眉，难道张起灵等她等的白了头？
捡起一缕头发把玩着，发质还挺好，丝滑水亮的，看着闭着眼睛的张起灵，突然反应过来。他头发是黑的！
那这白头发从哪来的！
吴恙隐隐有了猜想，捏起一缕头发拽了拽，果不其然，头皮传来拉扯感。
“张起灵！”
“我头发怎么变白了！”
吴恙猛地坐起来，惊呼。
张起灵睁开眼睛，唇角紧抿，半晌才艰涩地开口道：“对不起。”
吴恙抿抿唇，从他神情里也瞧出了些味道，应该是她在长河中穿越才导致她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是她付出的代价。
撩起几捋白发细细看了会，阳光下熠熠发光，吴恙脸上挂起了一抹笑容，吹了声口哨：“还不赖，免费换了新发色。”
张起灵目光沉重的看着她脸上无所谓的笑容，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彼此都明白，她付出的代价哪有那么简单。
吴恙向张起灵要了他那把黑金古刀，对着自己长及脚踝的白发，手起刀落，发丝簌簌落下。接过张起灵打磨好的发簪，将及肩的白发挽了个发髻。
雪白的头发中间横插着一根朴素的木簪，没有别的配饰，额边和鬓角散落着发丝，琥珀色的冰晶一样的眸子，微微垂下。
精致姣好的面庞在光下镀了一层光，如天神降临人间，面无表情的脸都带了丝丝神性，可望不可及。
一瞬间，张起灵觉得两人之间如有天堑。
神明将目光投向他，神色不解，却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疑惑地看着他。
张起灵朝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掌朝上，薄唇轻抿，眼神一瞬不瞬盯着她。
吴恙垂眸盯着那只手半晌，脸上挂起了一抹调笑，“你这是在向我示爱吗？张起灵。”
“可惜，我不属于你。”
张起灵悬在空中的手指缩了缩，最后攥成拳头垂下，薄唇微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吴恙转身朝着小木屋走去，那是她和张起灵一起搭建的，唇边溢出一抹血丝被她随意抹去。
这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土地神”，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骗局，当年的掌权者为了巩固地位所撒下的谎，估计他也没料到，这么一个错漏百出的谎竟能延续千年。
她和时烟手上的印记不过是他们这一族的标记罢了，由特殊颜料绘制，如同肉长的一般。
也真是可笑，这么一个小小的谎言竟将一族几代人全都葬送在地下。
时烟知道了应该会气死吧。
肺腑一阵翻涌，一口血喷出，张起灵听到声音几步冲进木屋里，看到的就是吴恙一只手擦着染血的唇边，地上一滩血液。
吴恙挑了挑眉，被血染过的唇格外娇艳，“被你发现了。”
“怎么回事？”
苍白的脸挂起了满不在乎的笑容，娇艳的唇吐出几个令人心惊的词，“没怎么回事，就是快死了。”
张起灵上前几步，眉头拧成了个川字，“我们现在出去，去医院。”
吴恙摆摆手，“没用的，救不了。”
“那什么才能救你？”
吴恙眉头微皱，强忍下翻涌到喉头的血气，平复了下才缓缓说了两个字：“陨玉。”
张起灵细细思索了下，努力从自己零碎的记忆中找到关于陨玉的记载，翻找片刻无果，拉起吴恙的手往外走。
任由他拉着自己朝青铜门入口走去，嘴里宽慰道：“别急，我还能活十个月呢。”
张起灵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郑重的看着她，“我不会让你死的。”
吴恙反倒是看开了，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能无死，看开点。”
“闭嘴！”张起灵眉眼凌厉的瞪着她，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生气的样子，吴恙讪讪的收回手，闭紧嘴巴不再火上浇油。
吴恙看着前面眉头紧皱，浑身气压低到凝水，脚步匆匆的张起灵，喉间又是一甜，先前压下的血气翻滚更加汹涌。
“噗——”
一口血喷出，失去意识前看到从来面无表情的张起灵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失措的样子，吴恙唇角弯了弯。
肯定是把他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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