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立戴上皮帽,将围巾塞进衣领里边,背上猎枪打开了屋门,抬头看了眼天,低声喃喃:“得抓紧喽。”
丁立的父亲丁七是个鳏夫也是个猎人,沉默寡言,总是独来独往,从不与村里人交流。丁立也随了他父亲,不爱说话。渐渐地,村里人也不怎么待见他们父子俩。
本来父子俩一直相安无事地住在村子里,后来不知怎的,村里传起了谣言,说丁七与村尾的小寡妇搞上了,天天被那狐狸精榨干精气。
那寡妇,丁立也见过,长得挺标志,就是命不太好,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公婆也不善待她,认为是她克死了自家儿子。
那天,她婆婆说心脏疼的厉害,想喝新鲜的鱼汤。这寒冬腊月的,去哪给她弄新鲜的鱼,就算走个几十里的山路去镇上也不一定能买上新鲜的鱼,就算有,那也是价钱高的离谱。
寡妇说办不到,她婆婆就开始在炕上撒泼,捂着胸口唉唉的叫。公公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地抽着旱烟。寡妇犯了难,见她婆婆还在哀叫,最终妥协说去镇上买。
她婆婆怎能同意花高价去买条她可吃可不吃的鱼,立马出了主意,这几天河那边在打洞,让她去弄条活鱼回来。
寡妇被她婆婆叫的心烦意乱,刚好这个法子能最快堵上她婆婆的嘴,想了一下便答应了。
丁立就是这个时候见到过她一次。他跟着父亲去冬捕,走到河边上,看到一个穿蓝色棉袄的纤瘦身影一闪而过,就听到了细微的呼救声。
父亲眼尖,一下子便看到有人掉水里了,扔下猎枪,跑过去救人。
丁立也跑过去帮忙,好不容易将人救了上来,那小寡妇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扒着父亲的胳膊不放。
等她心神缓下来,问起了缘由,才晓得她不懂哪些地方不能踩,结果一下子踩到了脆冰上。
这鱼是捞不到了,寡妇经此一遭吓得站都站不住,只能攀附着父亲的坚实有力的胳膊。
父亲一言不发将小寡妇背着送到了离她家不远的树林角落,他背着父亲那把枪跟在了后面。
看着前面一个硬朗一个娇弱,丁立不由恍惚想起自己的母亲该是什么样子。父亲说,从他出生后没半年,母亲便重病去世了。
他对母亲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他认为,母亲该是小寡妇这样,美丽又坚强。
但也是因为这送寡妇回家的这一举动,被村里一个肖想寡妇好久的街溜子看到,心里又嫉妒又气,便开始了四处传播谣言。
寡妇也因为这个谣言被公婆更加苛待,而他父亲则更沉默寡言了。
也是从那之后,父亲感染风寒去医院抓药发现得了肝癌,身体每况愈下。村里流言四起,什么说法都有。
丁七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去打猎了,只能上山去看看能不能运气好挖到人参。
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丁七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下山。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远远地,一个憔悴瘦的跟竹竿似的人影站在树底下,如死灰般无神的双眼与丁七对视的那一刻,渐渐蓄起了泪水。
丁七长长叹息一声,转头走了。
当天夜里便传来寡妇吊死的消息。丁立看着父亲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无声地叹了口气。那眼里复杂的情绪是丁立看不懂的。
第二天,父亲便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过。
村里的谣言满天飞,这下被两个主角的前后死亡又激起了一层浪。
丁立办好葬礼便收拾东西搬到了父亲留在山上歇脚的木屋里,彻底断了与村里人的联系。靠着父亲教给他的打猎技术,勉勉强强也能活下去。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谣言逼死了寡妇和父亲而怀有愧疚,老的要撑着拐杖的村长带着一个年轻人找上了他。
老村长什么也没说,一双浑浊的眼睛长长久久地看着他,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人。
丁立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想干什么,竟然能让老村长牵线。
因为他是最熟悉雪山的人,这是那年轻人说的,然后他拿出了一张漂亮得跟神仙一样的女生照片,让丁立每天巡山打猎的时候,留意照片上的女生,一旦发现,需要立刻打电话给他。
丁立还在思考为什么在雪山里找姑娘,难道真是神仙?
那年轻人掏出一部手机,和一叠现金,“手机已经存了我的号码,我后面会发你一些资料,你需要进山帮我去调查。这是一万块钱,给你采买装备。”
丁立愣了,这人怕不是傻子吧,不怕他卷了钱跑路?
年轻人手指点了点现金,说:“这是一部分报酬,若你干得好,好处少不了你的。”
他看着丁立,顿了一下,柔声说道:“我从村长那听说你一直想找到你母亲的下落,我可以帮你。”
丁立猛地抬头看他。
父亲去世前,将他拉到床前,塞给他一块玉佩,告诉他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她可能还活着。不等他细问便撒手人寰。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打听寻找母亲的下落,却没有半点消息。他又不敢离开这里,怕母亲某天突然回来找不到家。
“要求就是,听话。”
“那要是找不到呢?”
那年轻人温和的眉眼一下沉了下去,冷硬道:“不可能找不到。”
那年轻人似乎有点赶时间,说了下后续安排,便匆匆离去。
丁立看着手机和现金,抿了抿唇,伸手去取。
……
吴恙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那脸色仍旧苍白。
“下午有暴风雪。”
突然冒出了这句话,张起灵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艳阳当空。
“你怎么知道?”
吴恙唇角掀起,颊边隐隐现出梨涡,指了指脑袋,说:“直觉。”
张起灵抿唇,朝吴恙伸出手,“那我们得快点了,最好赶在暴风雪前到山脚。”
望着眼前修长干燥的手掌,吴恙垂眸掩去眼底的异色,牵上他的手。
果不其然,下午四时左右,湛蓝的天瞬间阴沉灰暗了下来,风卷着雪沫扬起一阵阵白雾。
张起灵侧头看了眼平静的吴恙,说:“你直觉很准。”
吴恙眨眨眼,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那我们快走吧,下面有个村子,可以在那里避避。”
张起灵眼神微凝,看向她指的方向,以他的目力并未看到任何人烟气息。他似有所指的问道:“这也是你的直觉吗?”
“我猜的。”吴恙眯眼笑了下,丢下了一个烟雾弹,尽管并不能迷惑他。
顶着狂风和刺人的雪花,待看到隐藏在雪山中的村落时,张起灵心绪激荡了一瞬,死死抓着吴恙的手。
他应该明白了,这不是直觉,是某种能力。
是从世界树中,透支生命带来的能力。
吴恙忽略手上的疼痛,笑了下,“看,我没猜错吧。”
张起灵缓缓松开她的手,扯了下嘴角点头,“嗯,很厉害。”
他不愿在这话题上多聊,只要一想到这些奇异的能力是她用命换来的,心脏便一阵阵缩紧,闷得他喘不过来气。
她苍白又精致的脸挂着淡淡的笑容,黑长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瞳孔边缘泛着紫意,透着一股冷漠和妖异。
张起灵伸手捏了捏吴恙垂在一旁,冰冷柔软的手指,慢慢地,紧紧握住,仿佛抓住手指就能抓住她。
吴恙垂眸轻瞥了眼张起灵的小动作,没去制止。
“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张起灵点点头,找到一户有空房的人家,两人身上都没现金,吴恙便将一串手链抵押给了主人家。
两人在山里跋涉了好几天,都没好好休息过,此时吴恙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好在那间空房是独立在院子里的,并不会被其他人打扰,主人将其打扫干净后,吴恙几乎是被张起灵抱着进屋的。
里面只有一张床,却很大足够两个人睡。
“睡吧,我守着。”张起灵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脸颊,眼中闪过怜惜之色。
她的体温比正常人要低,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她起伏的胸口和绵长微弱的呼吸才能证明这不是具尸体。
吴恙闭上眼没过几秒便陷入沉睡,她需要以这种方式去稳定体内的伤势。
张起灵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掌,黑羽般的眼睫微垂,认真的看着睡着的女人。
她付出的代价太大,大到他已经没有把握能从死神手下抢走她,即使握着她的手也给张起灵一种不真实感。她就是阳光下的冰,无论他怎么抓住,都会从他手中流走消失。
吴恙陷入在梦境中,这个梦境极其漫长,仿佛将自己前半生又重新走了一遍,同样的路同样的选择,她从来都不是会动摇内心的人。
但在梦境中,她看见了自己的结局。在寻找陨玉的路上,她的身体撑不住一次次的崩溃,最终倒在了路上。时烟以巫族秘法能将她死而复生为由将她尸体带走,后面被雾遮住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雾散去后她看到时烟顶着她的身体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洞穴中走出。
梦境破碎,吴恙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谪仙般的脸,神色略显焦急担心,看到她醒来,才松了口气。
“你终于醒了。”
吴恙欲张口,喉中一腥,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黑血腥臭,血液浓稠,明显是被人下蛊的症状。
吴恙吐出黑血,体内气息顺畅了许多,望着那滩黑血,微微挑眉,眼底冷意蔓延。
张起灵自然也是看出来了,扶着她坐起来,皱眉沉声道:“你被下蛊了。”
“嗯。”
“知道是谁吗?”
“应该知道。”
张起灵眉头稍松,“他人在哪?我们现在去找他解毒。”
“没用的。既然她敢下就肯定有把握我必死无疑。”吴恙语气淡淡,说的话仿佛必死无疑的不是她一样。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除了她心跳,还隐隐有另一股力量在搏动。
吴恙看着张起灵几乎破碎的眼睛,勾唇笑了笑,“暂时死不了,世界树的力量虽然摧毁了我但也在保护我。这蛊虫还奈何不了我。”
张起灵眼神微动,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感受到她逐渐强劲的心跳,这才相信了她的话慢慢放下心来。
吴恙摸了摸肚子看向张起灵,“我饿了。”
张起灵点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起身走出房间。
在张起灵转身的瞬间,吴恙的眼神冷了下来,张起灵感受到的强劲脉搏不过是她体内两股搏动结合在了一起。
她垂眸看着自己无名指的指甲上隐隐有一条黑线,神情冷漠如冰。
既然你这么想要我的身体,那么…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