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三男会面，修罗场

不料尚未爬到半山腰，只见一座高耸的楼阁矗立在山巅，楼阁的檐角上雕刻着一只青铜麒麟。

亭子里有两个年轻人，一个身穿淡蓝色书生长袍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对着东方的山岭。而另外一人，则是一身素色的绣花绸缎，面容俊朗，端坐在一张石凳上，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撑在石桌上，手指间夹着一颗如黑色星辰般的棋子。

程少商看到这两个人，只觉得双腿发软，脑子里像是有一团岩浆在翻滚，怎么也迈不开。

袁善见率先朝皇甫仪行了一礼，说道：“夫子，您喝药吧。”少商就在他身边，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凌不疑纹丝不动ing

皇甫仪微微一笑，解释道：“陛下前几天刚巡视完青州，就回到了帝都。但我的体质太差，长途跋涉太过劳累，所以陛下让我来这里休养。善见你见过的，他来与我作伴。还有，凌将军，我和他两天前刚刚到，陛下让他好好养伤。”

程少商点了点头，莫名有些尴尬。说实话，她心里也很奇怪，但事实就是，这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

皇甫仪走到火炉旁，在僮儿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药。

程少商觉得需要打破这份尴尬，走到近前作揖道：“好久不见，袁公子，近来可好？”

袁善见神色冰冷的袁大公子终于将眼光挪了一点点过来，声音比神情更加冰冷：“两月不见，听说程娘子与楼公子来往甚密，有意定亲了，我这里给你道喜了。”

袁善见语调十分优雅的一句话，‘两月’两个字咬的重重，颇有几分切齿之意。

程少商吞了吞口水，不等她回复

梁邱飞捧着托盘拐出来，一见少商就惊呼出声：“…程娘子…？”

程少商笑道：“梁邱侍卫，原来你也在这里。”

梁邱飞莫名沉下脸色，阴阳怪气道：“‘才’一个月不见，听说程娘子即将定亲了，阿飞这里给您道喜了！”

程少商囧。

程少商你为什么要和袁慎说一样的话。

楼垚牵着马拉着小轺车吭哧吭哧的从后面赶了上来。他抬头望去, 双眼已亮如火炬，扯开喉咙大喊道：“子晟兄, 兄长，凌兄长…您也在这里…”

凌不疑这一嗓子，响彻了两里地，他再也无法‘沉迷下棋’，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阿垚，你来了。”

楼垚赶紧扯着少商往前走去，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兄长, 你还不知道。我即将定亲啦，喏, 就是她，她就是您未来弟妇……”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木制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就看到梁邱飞手中的长方体盘子不知何时碎裂了一块。好在年轻的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只漆黑色的朱碗，这才没有让药汤溅到地上。

凌不疑面不改色，温言道：“你不会做这些事，下次就让僮儿来吧。”

袁善见听闻程家长辈还未允准呢，楼公子这未来娣妇之话，未免有些冒失了吧。

白白他急了，他急了，这两个男人都急了

#楼垚单纯的笑了笑，“多谢袁公子提点。”

梁邱飞身上一抖，赶紧捧着药碗跑进亭里，服侍凌不疑饮药。

程少商但听得凌不疑温文尔雅的口气，少商放下心来，微笑着抱拳说道：“凌公子近来可好，听说您的伤势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发作，程家人都很担心，现在见到您无事，等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告诉叔父叔母，让他们放心。”

程少商说着，转向楼垚道，“你有所不知，我和叔母在前往滑县路的路上，遭遇了强盗的袭击，差点中了歹徒的毒手，要不是凌大人出手相助，你就见不到我了！”

楼垚心中愈发敬佩，连声道谢。

楼垚满心感激，抱拳道：“兄长您数次与我家有恩，真不知该如何答谢才是。”

程少商“是呀，兄长您仁义秉直，威名超伦，实乃国之栋梁。”

梁邱飞手里的空碗应声而碎，这一次，不等凌不疑发话，就自责地说道：“是我大意了，我这就下去，我马上就下去！”说完，他拔腿就跑。

凌不疑垂下了长眉，一言不发，左手把玩着手中的黑色棋子。

袁善见都快气炸了，冷声道：“等你们成了婚，程娘子跟着楼公子称呼不迟。”

程少商气得七窍生烟，这姓袁的是在嘲讽她攀附于楼家，讨好权贵，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副“关你屁事”的表情！

袁善见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皇甫仪在凉亭旁的火炉旁喝完了药，慢悠悠的走了进来，说道：“好了，初春的天气还很冷，我们到别院里说吧。”

程少商此时哪里还肯走，冷声道：“天色已晚，我们就不去了。改天有机会，我再和皇甫夫子好好聊聊。”

皇甫仪眉头一皱，正要劝阻

天空忽然乌云密布，几滴水珠从天而降，其中一滴更是直接打在了少商的额头上。

程少商一时不妨，呆呆的“哎哟”了一声

袁善见袁慎原本还在生气，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程少商狠狠瞪了他一眼，决定早点走，直接上了轺车。

程少商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双皮手套，让楼垚骑上自己的坐骑。

皇甫仪皇甫仪看着她：“舜华亲手为你做的，她的手指有没有受伤？”

少商看去。那是一双柔软的羊毛手套，桑氏为了不让她整天骑在马车上太累，特意给她做了一副。

程少商脸色越发难看，开门见山地说道：“夫子，您多虑了。是我叔父把手指弄伤了，叔母只是给他做了个样子，剩下的，就是叔父他做的！”

袁善见见师父被怼，不由帮了一把：“程娘子，你既要撇得这么清楚，还不如把夫子给你的轺车还回去，那样更好！”

程少商你——!”要说文人，那就是嘴毒，如果她真的还了这辆辇车，那她岂不是要在雨中回到县里？

楼垚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他只知道少商和袁慎在争吵，他嘴笨帮不上，所以他用行动证明了支持自己的准未婚妻，让下人穿上蓑衣，披上斗笠，准备启程。

程少商耍无赖：“车子我不还，别院我也不去，袁公子待如何啊？”

袁善见“那就别把话说的这么死，别把事撇的这么清。还没定亲呢，弄的好似前程往事都成了过眼云烟，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袁慎站的笔直，神色强自淡定，都不知道自己指责的是谁。

程少商“我说了，我偏要如此了，你能奈我何？！”

袁善见“不怎么样？只是看你适才装腔作势的模样就叫人生气！”袁慎说的慢条斯理，心里却真动了气。

袁善见她程少商，明明是个刻薄跋扈的人，一言不合就动手。霸道，喜欢打架，他觉得很好，但她故意装成这幅样子就是要嫁给楼家的样子？！

程少商“我是不是在装模作样，关你什么事！”

童子撑着一把大伞，皇甫仪摇了摇头。平日里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才子，此刻却在雨中和一个小丫头吵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离谱。皇甫仪正要再说些什么，再劝那少女到别院，

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精铁马车从斜坡上驶过，他吓了一跳。

凌不疑这时，亭中凌不疑已经将一枚棋子放在了桌上，站了起来，对着众人说道：“阿垚，你们还是一起去吧。”

#楼垚凌不疑这么一说，楼垚也不穿斗篷了，一脸为难的看着少商。

黑色的马车缓缓地开到了朱红色的轺车前，坐在驾车位置的正是梁邱起，而在马车的两侧，则是两个身穿劲装，手持长剑的侍女。

凌不疑神色柔和，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这轺车虽然有遮阳伞，但雨水夹杂着狂风，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程娘子若是因此风寒，那就不好了。

程少商少商一听，立刻停止了和袁慎的争辩，她很想同意，却不愿意被袁慎嘲笑。

#楼垚“少商，兄长所言极是！”

皇甫仪见少商动摇，生怕自己的爱徒弄巧成拙，连忙将他拉到一旁，袁慎却是一言不发。凌不疑身材高大，很快便来到了轺车前，亲自为少商拉开了黑色马车的车门，看着马车上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此时正值春暖花开，细雨淅淅沥沥，淡淡的寒气扑面而来，就像是一层薄薄的薄纱，与他身后的黑色马车一比，竟有种说不出的深不可测，就像是北方的山河。

程少商先是在心中对凌公子的容貌赞不绝口，又狠狠地瞪了一眼袁慎，最终抱拳说道：“如此，少商就听凭兄…啊…”

‘长吩咐’二字还字还未出口，凌不疑微微颔首，两个侍女连忙将她塞进马车。

程少商“阿垚，要不，你也来吧。”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厚重的车门就被关上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程少商“……”凌大人是个很好的人，她是真的没有什么意见，但是，他能不能克制自己的控制欲？

这辆马车，应该是凌不疑自己的。车厢很宽敞，少商身材矮小，却能站得笔直。陈设古朴肃穆，两边挂着一盏牛皮油灯，将黑狐皮的绒毛衬托得乌黑发亮，中间是一个四个茶几，和一个小柜子一模一样。而且，这里没有火炉，没有水浆，更没有香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渍和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成熟男子的气息，但却给人一种身处妖兽巢穴的感觉。

凌不疑“阿垚，等雨停了，你也赶不上关城了。我这就派人去通知县里，你们也不用担心，雨好像要下了，咱们赶紧回府吧。”

楼垚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兄长说的没错。

程少商被囚禁在马车里的少商很是感激的叹了口气，凌公子果然是个谦逊有礼的人，又是如此的善解人意。

这辆马车看上去又大又沉，但跑得很快，少商刚脱下靴子，就听到前面的马车被人敲了一下，梁邱起说：“女公子，我们到别院了。”

少商落了地一看，只见一座高大的院墙，院墙很高，上面雕刻着飞凤瓦楞的猛兽，门框上挂着一对紫金兽首门环，上面镶嵌着四块绿莹莹的翡翠。

入内放眼望去，只见高耸的房梁，宽大的屋顶，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建筑，却是一片气派雍容的景象。

少商在丫鬟的带领下，来到一间雅间供她沐浴更衣。

白白古代世家小姐出门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会准备好衣裳和梳妆用具，用一块油布包好，然后装进了行李箱里。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少商的人被带到了一间大厅。男子更衣收拾拾总要比女子快得多，她一进门，就见凌不疑和皇甫仪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两侧摆满了酒席，楼垚凑在凌不疑旁边说话，袁慎则站在一盏硕大的落地灯笼前，灯火通明，他穿着一件银色的锦缎长裙，长身玉立，如果不是脸色难看，简直就像是少女梦中的郎君。

少商先是对着两人行了一礼，又看了看左右两个位置，便要在左边的第二个位置上坐下，好让楼垚坐在第一个位置。袁慎侧眸看了她一眼，长腿一跨坐在了左边的第一个座位上。

袁善见微笑着向楼垚招了招手，指着自己身旁次座：“楼公子，坐下吧。”

袁善见指了指对面座位，对少商道：“程娘子，请入座。”

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酒蒸鲋鱼、紫苏虾、江瑶清羹、还有两盘早春从山上摘来的蔬果水果，一壶酒浆。侍婢斟酒后，众人举杯同祝。

凌不疑神色淡然：“愿战乱消弭，风调雨顺。”

皇甫仪颇有几分伤感：“愿岁月不悔，往日不哀。”

楼垚没听懂，袁慎听懂了装不懂，少商暗自切了一声，然后三人默默一饮而尽。

用膳时众人无话。

袁慎的吃相很有风度，并不刻意做作，但甚至听不到咀嚼的声音，这是他从娘胎里就养成的克制自省。楼垚吃的很利索，毕竟楼家家教在那里，可与袁慎一比就显得动静略大。

皇甫仪没怎么吃，始终一卮接着一卮的饮酒。

程少商吃得六七分饱时，放下玉箸，朗声道：“皇甫夫子，您别老是饮酒啦。没下雨前您不是说要与小女子叙话吗？”

皇甫仪酒意上涌，目光落到少商身上，忽道：“程娘子，我今日倚老卖老，随你叔母叫你声少商可好？”

程少商大概因为也喝了几杯米酒的缘故，顶着红扑扑的脸蛋，欣然允诺。

皇甫仪借着几分薄醉，大声道：“相逢即有缘。今日我就与你们讲一个故事。记住，这只是故事啊！不许扯到旁人身上去啊！”

程少商竖起耳朵，精神一振，她知道这是三叔母一直不愿意说的“一言难尽”，今天总算是明白了。

袁善见无奈的叹息一声，他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楼垚，又是一声叹息。

凌不疑眉头一皱，挥了挥手，屏退堂中的丫鬟，让梁邱起将四周的人都清空。

皇甫仪“很多年前，末帝还在，戾帝还没有登基的时候，有一位世家公子。不管是家族，书院，还是郡县，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受到了无数人的追捧。这位公子有个未婚妻，从小就有了婚约，只可惜，他一直认为这个未婚妻不适合他。”

程少商“那个的未婚妻长得怎么样？”突然插嘴，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凌不疑、袁慎也看了过去，两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皇甫仪一愣，旋即苦笑一声：“你这丫头，还真是犀利。是的，他的未婚妻长得很普通。而这位公子，不仅天赋异禀，前途不可限量，更是被誉为宋玉之貌。

程少商“其实这位未婚妻才华横溢，心胸宽广，这个公子却是个肤浅的人。”

皇甫仪年轻的时候，谁不想取个漂亮的姑娘？这位公子也不例外。书中有风华绝代的神仙妃子，有容色倾城的褒姒妲己，也有无数的诗词歌赋……

皇甫仪这位未婚妻虽然相貌平平，性子沉默寡言，但他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是个很好的姑娘，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心想，以后娶了她，好好对待她。”

皇甫仪“谁知就在这位公子十七岁那年，族中叔伯在朝堂上指骂戾帝，一夕之间，公子族中所有成年男子俱身首异处，只留下一屋老弱妇孺。这位公子因在恩师山中读书逃过一劫，之后也只得远遁他乡。这位公子家世已败，于是未婚妻家中亲长便纷纷劝说退婚避灾，这一年，她才十四岁……”

程少商听着这话，少商以为自己已经猜到了结果，于是说道：“夫子说的对，既然相遇，那就是缘分，看来这位公子和未婚妻是无缘了！”

程少商（可是…年龄似乎有些不对劲啊。她还记得叔父娶叔母的时候，他们都二十多岁了。）

皇甫仪“你知道什么，如果是真的，那公子也不会哀悔岁月了。”皇甫仪目光温柔，语气中带着一丝痛苦，“就在这个时候，这个不起眼的未婚妻，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死活不肯解除婚约。不管是父亲的鞭挞，还是母亲的哀求，她都要等那个人。”

程少商少商大吃一惊，啊，难道猪蹄叔父横插了一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