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的通知是周一发的，周三下午开。
江瑶把通知单拿回家的时候，她妈刚好在家——难得的一次。
“周三下午，两点。”江瑶把通知单放在餐桌上，“你要来吗？”
她妈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那天要开会。”
“可以请假。”
“请不了。”
江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她早就习惯了。
从初二开始，她妈就没参加过她的家长会。第一次是“工作走不开”，第二次是“身体不舒服”，第三次连理由都没给，直接没来。
后来江瑶就不问了。
通知单拿回家，放在餐桌上，第二天早上她妈上班的时候会签好字，放在鞋柜上。她拿走，交给老白。
流程很固定，像工厂流水线。
这一次也一样。
周三早上，江瑶出门的时候，鞋柜上放着一张签好字的通知单。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签字栏里写着她妈的名字，笔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签的。
她把通知单折好放进书包，出门了。
……
下午两点，家长会准时开始。
一班教室里坐满了人，大部分座位上都坐着一个家长，有的在翻孩子的作业本，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聊天，有的在低头看手机。
江瑶的座位是空的。
她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林薇的妈妈来了，坐在林薇的位置上，正拿着林薇的月考卷子看，表情时而满意时而皱眉。林薇站在走廊上，陪江瑶站着。
“你妈又不来？”林薇小声问。
“嗯。”
“第几次了？”
“不知道，没数过。”
林薇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瑶没躲，也没回应。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老白在讲台上讲成绩、讲纪律、讲元旦晚会的安排。家长们时不时鼓掌，气氛热烈。
江瑶站在走廊上，把那本书翻到了第五十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四点，家长会结束了。
家长们陆续离开，教室里留下一片狼藉——一次性水杯、瓜子壳、被翻乱的课本。
江瑶走进教室，开始收拾。
她把桌椅摆正，把地上的垃圾扫进簸箕，把被家长翻乱的课本按座位放回去。
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其他人要么跟家长走了，要么去操场打球了，要么回宿舍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
江瑶蹲在地上捡瓜子壳的时候，教室后门开了。
她没抬头，以为是林薇回来了。
“你不是跟你妈走了吗？”
没人回答。
她抬起头。
陆肆衍站在后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他穿着校服，领口的扣子照例没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瑶脚边。
“你怎么在这儿？”江瑶问。
“家长会。”陆肆衍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讲台上，“我妈来了。”
“你妈？”
“嗯。”陆肆衍的语气很平，“她刚走。”
江瑶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听陆肆衍提过他妈妈。之前他说“我一个人住”，她以为他爸妈都不在身边。
“那你不用陪她？”
“她说她要赶火车，让我不用送。”陆肆衍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放在讲台上，“她给我带了饭，让我趁热吃。”
江瑶看了一眼那个饭盒。
里面装的是红烧排骨、炒青菜、米饭，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自己做的，是外面买的。
“你吃了吗？”陆肆衍问。
“还没。”
“那一起吃。”
江瑶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几颗瓜子壳。
“我在收拾教室。”
“收拾完了再吃。”
江瑶没说话，把瓜子壳扔进簸箕里，站起来，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垃圾桶。
陆肆衍没催她，坐在讲台边沿上，打开另一个饭盒，里面也是一样的菜。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江瑶继续收拾。
她把黑板擦了，把粉笔灰倒掉，把讲台上的教案摆整齐。
整个过程陆肆衍都没说话，就是坐在那儿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和扫帚擦地的声音。
江瑶把最后一排桌椅摆正的时候，直起腰，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
陆肆衍还坐在讲台上，饭盒里的饭吃了一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
“你怎么还没吃完？”江瑶问。
“等你。”陆肆衍拍了拍讲台，“过来吃。”
江瑶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讲台边沿上，中间隔着一个饭盒的距离。
陆肆衍把那个没动过的饭盒推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双筷子。
“我妈带的多，吃不完浪费。”
江瑶看着饭盒里的排骨。
红烧的，颜色很深，看起来有点咸。
“你不是说很久没吃糖醋排骨了吗？这是红烧的。”
“红烧的也行。”陆肆衍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只要是排骨就行。”
江瑶没动筷子。
“你妈给你带的饭，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
“你刚才说你妈让你趁热吃，你现在都快吃凉了。”
陆肆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记忆力挺好的。”
“一般。”江瑶面无表情，“只记得住重要的事。”
这句话是上次他说的，她原封不动还回去了。
陆肆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厉害。”他把饭盒又往她那边推了推，“但你还是得吃。我吃不完浪费，你吃了不算浪费。”
江瑶盯着那个饭盒看了两秒。
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陆肆衍没笑，也没看她，低头扒自己的饭，假装没听见。
江瑶咬了咬牙，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咸了。
但肉很嫩，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她又吃了一口饭。
“好吃吗？”陆肆衍问。
“咸。”
“咸就多吃饭。”
江瑶没接话，继续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教室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你妈为什么不参加家长会？”陆肆衍忽然问。
江瑶的筷子停了一下。
“工作忙。”
“每次都是工作忙？”
“嗯。”
陆肆衍看了她一眼。
“你每次都说‘嗯’的时候，就是在敷衍。”
江瑶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观察力挺好的。”
“一般。”陆肆衍也放下筷子，“只观察重要的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江瑶先移开目光，拿起筷子继续吃。
“你妈呢？”她问，“她不是来了吗？怎么没跟你一起吃饭？”
陆肆衍靠在后墙上，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
“她说她要赶火车，让我不用送。”他顿了一下，“她每次来都这样，匆匆忙忙的，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
“她在哪儿上班？”
“隔壁省。”
“那你爸呢？”
陆肆衍的手指在饭盒边沿上敲了两下。
“也在外地。”
“所以你一个人住？”
“嗯。”
江瑶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注意到他敲饭盒的那个动作——思考的时候会做小动作，跟上次在走廊上说“没人问过”的时候一样。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打算问。
吃完饭，陆肆衍站起来，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盖上盖子，装进塑料袋里。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你一个女生走夜路不安全。”
“这条路我走了两个月了。”
“那是以前。”陆肆衍拎起塑料袋，站在教室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看着她，“现在不一样。”
江瑶从讲台上跳下来，拿起自己的书包。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你走这条路。”他说，“我就没法当不知道。”
这句话他之前说过一次，在便利店门口。
这是第二次。
江瑶听了，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动，只是觉得这个人挺固执的。
“随你。”她说，从他身边走过，出了教室门。
陆肆衍跟上来，走在她左边。
……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经过，车灯扫过两人的脸。
陆肆衍走在她左边，肩膀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一点。
走到便利店门口，江瑶停了一下。
“我到了。”
“你不是要打工吗？”陆肆衍看了看便利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今天不开了？”
“家长会，今天休息。”
“哦。”陆肆衍点了点头，“那我送你到家。”
“不用了，就几步路。”
“几步路也是路。”
江瑶深吸一口气，没再跟他争。
两个人继续走。
到了楼下，江瑶停下来。
“到了。”
陆肆衍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灯是关着的。
“你妈今天也不在？”
“不在。”
“那你一个人吃晚饭？”
“嗯。”
陆肆衍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饭盒——刚才在教室没吃完的那盒，还剩一半。
“晚上热一下当晚饭。”
江瑶看着那个饭盒，没有接。
“你吃吧，你自己也没吃多少。”
“我吃过了。”陆肆衍把饭盒塞进她手里，“你比我瘦，你先吃。”
江瑶攥着饭盒，指尖碰到饭盒边沿，还是温热的。
“谢谢。”她说。
声音不大，但说了。
陆肆衍把手插进裤兜里。
“以后家长会，如果你妈不来，你就来找我。”
江瑶抬起头看他。
“找你干嘛？”
“吃饭。”陆肆衍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江瑶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不是经常一个人吃吗？”
“所以才说没意思。”
江瑶没接话，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陆肆衍还站在那儿。
她加快脚步上楼，开门，开灯，走到阳台上。
他还在。
看见灯亮了，他抬手挥了挥，转身走了。
江瑶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
她走进厨房，把饭盒打开，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
微波炉嗡嗡地响，里面的灯光照着饭盒里的排骨和米饭，慢慢冒着热气。
她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等着微波炉停下来。
脑子里在想一个问题。
陆肆衍今天为什么来找她？
他妈来了，他应该陪他妈才对。但他妈走了之后，他拎着饭盒来教室找她了。
不是因为顺路。二班在一楼，一班在三楼，不顺路。
她想了想，得出了一个可能的结论——他可能只是不想一个人吃饭。
这个结论很合理，也符合他说的话。
她把微波炉里转好的饭盒拿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排骨已经凉过一次又热过的，肉质没有之前嫩了，但味道还在。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我妈说你妈今天没来家长会？你没事吧？”
江瑶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出去之后，又打了一行：“你帮我谢谢你妈，帮我收拾了课桌。”
林薇秒回：“我妈说不用谢，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
江瑶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好孩子。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饭盒里的饭全部吃完了，一粒都没剩。
她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
明天要还给他的。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陆肆衍发了一条消息——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
“饭盒洗干净了。明天还你。”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
“不用还。明天我带新的。”
江瑶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每天带饭不累吗？”
这次回复很快：“做饭比做题有意思。”
江瑶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没什么变化。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躺下。
窗外的蝉已经不叫了。
安静得很。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她妈没来家长会。她一个人收拾教室。陆肆衍来了，带了两盒饭。他坐在讲台上等她收拾完。他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然后他送她回家，把剩饭给她当晚饭，说“以后家长会来找我”。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摆在脑子里，像摆积木一样。
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陆肆衍这个人，比她想的要复杂一点。
不是只会打架的校霸，不是只会嘴欠的讨厌鬼。
他会注意到她妈没来家长会，会注意到她没吃饭，会注意到她一个人走夜路。
他注意到了很多事，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做了点什么。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
江瑶觉得，那是他的事，跟她没关系。
她只需要把饭盒洗干净还给他就行。
其他的，不用想太多。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