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上课,下课,传纸条,食堂,便利店,送回家。
陆肆衍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便利店,买完过期的饭团,坐在台阶上等。九点半,两个人一起走回家。路上说的话不多,偶尔聊几句作业,偶尔沉默一路。
江瑶觉得这样挺好的。
不吵,不闹,不尴尬。
她不用想太多,他也不用说太多。
周四中午,江瑶吃完饭从食堂出来,被走廊里的人流挤得心烦。
期中考试快到了,到处是抱着课本边走边看的人,嘴里念念有词。食堂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元旦晚会的海报,大红底色,金色的字,写着“青春飞扬·筑梦远航”八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节目征集火热进行中”。
江瑶看了一眼,想起老白说的“月考成绩作为元旦晚会参考依据”。她考了年级第一,按理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她对上台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她绕开人群,往楼上走。
一班在三楼,但她没有回教室,而是继续往上走了一层。
四楼是顶楼,再往上就是天台。
学校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江瑶知道那把锁是坏的——她上学期偶然发现的,锁扣松了,用力一推就能开。
她不是经常上来。
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来。
今天也不算特别烦,就是不想待在教室里听那些人聊月考排名。
她推开天台的门,一阵风迎面扑来。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陆肆衍坐在天台边沿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仰头看着天。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江瑶问。
“这话该我问你。”陆肆衍把可乐放在旁边的地上,“我先来的。”
江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因为他才上来的,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因为他来了就退缩。
“我来透气。”她走过去,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坐下,靠着围墙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你不上课?”她问。
“午休。”陆肆衍拍了拍身边的台面,“你站那么远干嘛?怕我?”
江瑶看了他一眼。
“不是怕你,是怕你的可乐洒我身上。”
陆肆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罐可乐,拿起来,放到另一边。
“现在行了?”
江瑶没动。
“你一个人在这干嘛?”她问。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陆肆衍又抬起头,“你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狗?”
江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其中一朵的形状确实有点像狗——耷拉着耳朵,趴着的那种。
“像。”她说。
陆肆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地承认。
“你今天是吃错药了?”他说,“平时我说什么你都怼,今天居然说‘像’?”
“因为确实像。”江瑶面无表情,“如果我说不像,那是我不尊重事实。我不尊重你,但我尊重事实。”
陆肆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张嘴……”他摇了摇头,“我真服了。”
江瑶没理他,靠着围墙,也抬头看天。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天台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学校的操场、教学楼、实验楼,还能看到远处居民区的楼顶。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陆肆衍忽然问。
江瑶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
“你骗人。”陆肆衍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手腕细了一圈。上次你递饭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了。”
江瑶皱了皱眉。
“你观察力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没有用错。”陆肆衍把手撑在身后,仰着头,“我想观察哪就观察哪。”
江瑶没接话。
风又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伸手去别,但头发太碎,别不住。
“你今天话很少。”陆肆衍说。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为什么要上来?你明知道我会在这。”
“我不知道你在这。”江瑶的声音冷了一点,“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陆肆衍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
陆肆衍忽然开口了。
“江瑶。”
“嗯。”
“咱俩休战一学期。”
江瑶转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天台边沿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手里拿着可乐罐,蓝珀色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很亮,但表情是认真的。
“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你跟我,别吵了。”陆肆衍晃了晃可乐罐,“从今天开始,到期末结束,不吵架,不互怼,不翻旧账。”
江瑶盯着他看了两秒。
“为什么?”
陆肆衍喝了一口可乐,想了想。
“因为你太吵了。”
江瑶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太吵了?”
“对。”陆肆衍面不改色,“你每次怼我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特别吵。就像蚊子一样,嗡嗡嗡的,赶不走,打不着。”
江瑶攥紧了拳头。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像蚊子。”陆肆衍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了?想打人?”
江瑶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肆衍,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没觉得。”陆肆衍仰头看着她,一点躲的意思都没有,“你脾气差得很。但你就是嘴硬,真让你动手你不敢。”
江瑶深吸一口气。
“我不敢?”
“你不敢。”
江瑶抬起手,在陆肆衍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也不轻,发出“啪”的一声。
“这叫不敢?”她说。
陆肆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她。
“这叫拍蚊子。”他说,“力气不大,手法也不对。真要打人,你应该攥拳头,用指关节打,不是用手掌拍。”
江瑶被他气笑了。
“你还教我怎么打你?”
“不是教你打人。”陆肆衍站起来,跟她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我是说,你要真想打,就别手下留情。打完了我保证不还手。”
江瑶往后退了半步。
“你有病。”
“可能有。”陆肆衍把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她,“但病得不重,还能治。”
江瑶不想跟他说话了。
她转过身,走到天台边沿,在他刚才坐的位置旁边坐下。
两条腿悬在外面,风吹过来,裙摆飘了一下,她用手按住。
陆肆衍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
“你不是要休战吗?”江瑶说,“那你刚才说我像蚊子,算不算开战?”
“算。”
“那你还说?”
“说完了再休。”陆肆衍把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从现在开始,休战。”
江瑶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楼下的操场,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声远远地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你为什么要休战?”她又问了一遍。
陆肆衍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吵累了。”
“你才吵了一个月就累了?”
“不是跟你吵累的。”他说,“是别的事。”
江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下颌线很利落,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但表情不太对,嘴角是平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什么事?”她问。
陆肆衍没回答。
他把可乐罐里最后一口喝完,捏扁,放在旁边。
“你问太多了。”他说。
江瑶收回目光,没再追问。
她本来就不喜欢问别人的事。刚才那两句已经是破例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边沿上,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把地上的灰尘卷起来,打着旋。
操场上踢球的人进了一个球,远远地传来一阵欢呼声。
“行。”江瑶忽然说。
“行什么?”
“休战。”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从今天开始,到期末结束。”
陆肆衍仰头看着她。
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好。”他说。
江瑶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那个可乐罐,记得带走。天台不是垃圾桶。”
然后推门出去了。
陆肆衍坐在天台边沿上,看着那扇门关上。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低头看了看旁边的空可乐罐,拿起来,攥在手里。
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说“休战”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冷冰冰的,像在宣布一条纪律。
但她说“好”之前,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钟。
他在心里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但他知道,那三秒钟里,她一定在想什么。
至于想的是什么——
他猜不到。
但他想知道。
陆肆衍站起来,把可乐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拍了拍裤子,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看见江瑶已经进教室了,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翻书。
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下楼。
回到二班教室,姜莱正趴在桌上睡觉,听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中午去哪了?找你半天。”
“天台。”
“天台?你去天台干嘛?”
“看狗。”
姜莱愣了一下:“看狗?学校里有狗?”
“有。”陆肆衍坐回自己的座位,把课本翻到上次讲到的那一页,“白色的,脾气不太好,但是挺好看的。”
姜莱一脸迷茫地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放弃了追问。
“行吧。你作业写了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借我抄一下。”
“不借。”
“为什么?!”
“因为休战了。”陆肆衍说,“从今天开始,不吵架,不互怼,不抄作业。”
姜莱:“……你是不是中暑了?都秋天了还中暑?”
陆肆衍没理她,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做作业。
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江瑶会不会做这道题?
肯定会的。
她是年级第一。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秋天的阳光没有夏天那么烈了,照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陆肆衍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那朵像狗一样的云已经散了,变成了几缕淡淡的云丝,挂在天空上,风一吹就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在天台上,江瑶说“像”的时候,声音很轻。
跟她平时说话不一样。
平时她说话像冰块,硬邦邦的,扔出去能砸死人。
但说“像”的时候,冰块好像化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