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传了一周,江瑶摸出一个规律。
陆肆衍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但写在纸上的东西反而收敛。纸条上的内容永远是“作业是什么”“第几题怎么做”“明天小测考哪里”,正经得像个学习委员。
但课间当面说话的时候,他就变了。
“江瑶,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课间的时候,陆肆衍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的后脑勺,“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江瑶头都没回:“你离我八丈远都能看见我的黑眼圈,看来你上课确实没干别的,光盯着我后脑勺研究了。”
周围几个同学憋笑。
陆肆衍噎了一下,没想到被她反将一军。
“谁盯着你研究了?你后脑勺上写了字吗?我为什么要盯着看?”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有没有熬夜?”江瑶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正常人只会说‘你今天看起来没睡好’。你说的是‘黑眼圈掉到下巴’,说明你不仅看了,还看得很仔细,连黑眼圈的形状和位置都观察到了。”
陆肆衍张了张嘴。
江瑶继续说:“观察力这么强,建议你去参加学校的观察力大赛。如果有这个比赛的话。”
陆肆衍的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笑了。
“行。”他靠在椅背上,把棒棒糖换了个方向,“你嘴皮子厉害,我说不过你。”
“不是你说不过我,”江瑶转回去,翻开课本,“是你逻辑有漏洞。建议你多看看逻辑学的书,图书馆三楼左边第二排。”
陆肆衍盯着她的后脑勺,磨了磨牙。
但嘴角是弯的。
……
中午食堂,林薇端着餐盘坐到江瑶对面,第一句话就是:“你今天课间把陆肆衍怼了?”
“我没怼他。”江瑶夹了一块西兰花,“我只是指出他话里的逻辑问题。”
“他脸都红了你知道吗?”
“那是热的。”
“教室开着空调。”
江瑶放下筷子,看着林薇:“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薇笑嘻嘻地凑近:“我想说,你们现在的相处模式,特别像那种——男生想撩女生,但每次都被女生怼回去。然后男生不但不生气,还越撩越起劲。”
江瑶面无表情:“你的比喻不成立。第一,他没有在撩我。第二,就算他在撩,我也没有义务配合。”
“你看,你又用逻辑碾压我了。”林薇捂着脸,“你跟陆肆衍说话也是这样的吗?”
江瑶没回答,低头吃饭。
但她心里在想——她跟陆肆衍说话,确实是这样的。
每次他试图说点什么带刺的话,她都能精准地找到漏洞,然后一针见血地怼回去。
他从来不生气。
有时候会噎住,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沉默。
但从来不生气。
这一点,她其实有点意外。
……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姓赵,四十多岁,秃顶,说话慢悠悠的,但讲题的时候思路极快。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力学综合题,让全班自己做。
江瑶看了三分钟,有了思路,开始写。
写到一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第二步骤的受力分析画错了。”
江瑶没理他。
“真的错了,你应该把斜面的支持力分解成两个方向,而不是直接当作合力。”
江瑶停下笔,重新看了一遍题目。
他说得对。
她的受力分析确实画错了,少考虑了一个摩擦力方向。
她没回头,把原来的步骤划掉,重新画。
改完之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不客气。但你刚才如果回头看一眼我的表情,会发现我没有在嘲笑你。”
江瑶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这次她没回头,但她听见陆肆衍翻书的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在怕吵到她。
……
放学后,江瑶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折好的便签,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参差不齐。
上面写着:
“今天的物理题,你其实不用我提醒也能发现错误。你只是做太快了,没来得及检查。所以不用谢我。”
——陆肆衍
江瑶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翻到纸条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潦草,像是在犹豫之后才写上去的:
“但你做物理题的时候皱眉的样子,挺好看的。不是搭讪,陈述事实。”
江瑶的手微微收紧。
她把纸条折好,没有夹进课本,而是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走出教室的时候,林薇在门口等她。
“你今天怎么不笑了?”林薇问。
“我为什么要笑?”
“平时他给你传纸条你都会笑的。”
江瑶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但今天你没笑。”林薇凑过来看她的脸,“他写了什么?”
“没什么。”
“骗人。”
“爱信不信。”
江瑶加快脚步,把林薇甩在身后。
但她的手一直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纸条的边角。
不是搭讪,陈述事实。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
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真的不太会撒谎。
因为如果他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就不会特意强调“不是搭讪”。
越强调,越可疑。
但这个结论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包括林薇。
包括陆肆衍。
……
周五,英语月考。
江瑶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作文题目——写一封信给未来的自己。
她想了三分钟,开始写。
写的什么她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笔尖停了很久。
那句是:“希望你不要变成一个只会做题的人。”
写完之后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交完卷子,她走出考场,在教学楼门口碰到了陆肆衍。
他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笔,看起来早就做完了。
“作文写的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我写的关于一个人。”
江瑶看了他一眼:“什么人?”
“一个……”陆肆衍想了想,“一个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人。”
“那你怎么写的?”
“不告诉你。”
江瑶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刚才她说不告诉他,现在他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幼稚。”她说。
“你先幼稚的。”陆肆衍笑了一下,把笔插进口袋里,“走了,吃饭。”
“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你上次英语比我低一分,这次肯定也比我低。”
陆肆衍挑了下眉:“你这么确定?”
“确定。”
“那赌什么?”
江瑶想了想:“赌一顿饭。你输了请我,我输了请你。”
“行。”陆肆衍伸出手,“一言为定。”
江瑶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
“口头约定就行,不需要肢体接触。”
陆肆衍把手收回去,笑了一声:“你是怕跟我握手?”
“不是怕,是不必要。”
“那你上次借红笔的时候碰到我的手,怎么缩得那么快?”
江瑶的耳根红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因为你的手太凉了,不习惯。”
“哦——”陆肆衍拖长了调子,“所以你记得我的手是凉的。”
江瑶转身就走。
陆肆衍在身后笑出了声。
……
周一,英语成绩出来了。
江瑶144,陆肆衍143。
江瑶赢了。
她把卷子放在桌上,没回头,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后面的人听见。
“食堂,糖醋排骨。”
身后沉默了两秒。
“行。”陆肆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愿赌服输。”
中午,江瑶提前十分钟到食堂,打了两个人的饭。
陆肆衍到的时候,两份排骨已经摆好了。
“你动作真快。”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习惯了。”江瑶说。
陆肆衍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表情忽然认真了。
“好吃。”他说。
“你上次也说好吃。”
“因为真的好吃。”
江瑶看了他一眼。
他吃东西的样子跟第一次在食堂一起吃饭的时候不一样了。第一次他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现在他吃得很慢,一块排骨嚼好几下才咽。
“你为什么吃这么慢?”江瑶问。
陆肆衍抬头看她。
“上次有人跟我说,吃太快对胃不好。”
江瑶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是她在便利店说的。
她以为他没当回事。
“我说的是对胃不好,不是让你吃到饭凉了。”
“饭凉了也可以吃。”陆肆衍又夹了一块,“我吃过更凉的。”
江瑶没问“更凉的”是什么。
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很久没吃糖醋排骨了”。
又想起他说“我一个人住”。
又想起他买过期饭团的样子,很熟练。
好像他早就习惯了吃快过期的东西,吃凉了的饭,一个人。
江瑶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下次,”她说,声音闷闷的,“饭凉了就别吃了。微波炉热一下。”
陆肆衍看着她。
“你在关心我?”
“不是。”江瑶面不改色,“我是在教你基本的食品安全知识。”
陆肆衍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一起走出食堂。
阳光还是很烈,陆肆衍又走在她左边,影子挡住了一半阳光。
江瑶这次没让他走开。
但她也没承认这是为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老白在讲台上讲月考试卷。
江瑶在下面改错,改到一道题的时候,笔没墨了。
她翻笔袋,没找到备用笔芯。
犹豫了一下,她转过身,压低声音:“借支黑笔。”
陆肆衍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笔,递过来。
这次,江瑶没有躲开他的手指。
两支笔的交接很顺利,指尖碰了一下,谁都没缩。
江瑶转回去,握着他的笔,继续改错。
笔杆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她没在意。
或者说,她假装没在意。
……
放学后,江瑶去便利店打工。
陆肆衍五点半准时出现,买了当天过期的六个饭团,坐在门口台阶上等。
九点半,江瑶下班,锁门,转身。
陆肆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在她左边。
“你今天英语作文到底写的什么?”他忽然问。
江瑶想了想,决定告诉他。
“写给未来的自己。我说希望她不要变成一个只会做题的人。”
陆肆衍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你现在是吗?”
江瑶想了想。
“是。”她说,“但我不想一直是。”
“那你除了做题还会什么?”
这个问题让江瑶愣了一下。
除了做题,她还会什么?
会弹钢琴,但很久没弹了。会看书,但看的都是课本和教辅。会打工,但这不算“会”,只是“需要”。
“不知道。”她说。
陆肆衍没说话。
走到江瑶家楼下,她停下来。
“到了。”
陆肆衍也停下来,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灯是关着的。
“你妈今天也不在?”
“嗯。”
“那你一个人吃饭?”
“嗯。”
陆肆衍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饭团,递给她。
“明天当早饭。”
江瑶接过饭团。
“你每天买这么多饭团,吃得完吗?”
“吃不完。”
“那为什么还买?”
陆肆衍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浪费可耻。”
江瑶愣了一下。
那是她在联谊那天说过的话——她接过他的可乐,说“不是因为道歉,是因为浪费可耻”。
他居然记得。
“你记忆力挺好的。”她说。
“一般。”陆肆衍笑了一下,“只记得住重要的事。”
江瑶没接话,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陆肆衍还站在那儿。
她加快脚步上楼,开门,开灯,走到阳台上。
他还在。
看见灯亮了,他抬手挥了挥,转身走了。
江瑶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两个饭团。
包装纸上的保质期是今天。
她又想起他说“只记得住重要的事”。
那她说的那句话,算重要的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开始记住他说的话了。
比如“吃太快对胃不好”。
比如“不是搭讪,陈述事实”。
比如“只记得住重要的事”。
这些算重要的事吗?
她不知道。
但她都记得。
江瑶把饭团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靠在上面。
窗外的蝉已经不叫了。
九月了,它们终于安静了。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叫了。
声音不大,但吵得她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