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永远在一起。
白凛闭着眼,这是他和简芮的约定,在落满雪的湖边,这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许下的承诺。
“就在这里面。”弘扯着衣领,不停地用手擦脸上的汗。
他和白凛正站在一栋破旧的毛坯楼前。沙石地上杂草丛生,到处是施工时留下的麻袋和碎砖块,不远处还立着一个小型起重机,上面锈迹斑斑,看样子已经荒废很久了。这里早在几年前便开始动工建造,后面因为开发商破产导致变成了烂尾楼,由于不仅占用土地还严重影响到市容,如今这栋楼是政府需要重点解决的难题之一。
“真的在里面吗?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白凛微微皱眉。
“不会错,里面现在还住有一些人,都是提前预交了房款却迟迟无法收到房子的业主,他们专门卖掉原来的房子来买这里的房,后面因为整栋楼烂尾没有住处不得已才搬进这里。”
“做房地产的都是些混蛋呀。”
“这话说得在理。”弘笑了笑。
他们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向上爬。整栋楼共有25层,虽然被废弃了,但和外面脏乱的环境完全不一样。墙壁都被用白水泥浆粉刷了一遍,楼梯扶手也都完好无损,除了没有通水通电之外,看起来这里似乎和新落成的户型房没什么两样。
他们上到第十层,转进电梯间来到一户门前。白凛轻轻敲了敲门,等了许久,见没有人回应于是又加重力道敲了第二遍。
“你确定是住在这里吗?”白凛转过头问。
“是这里,可能人出去了,家里现在没人。”弘摆摆手,“我就说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你非要着急见他,这不,白跑一趟了吧?”
白凛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就在此时,门突然打开了。开门的是个女孩,穿着睡衣,看起来应该二十岁左右,头发凌乱地披散在四周。
“你们找谁?”女孩问。
“呃,你好,请问程年是住在这里吗?”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他的朋友,有些事想问一下他,他现在不在吗?”
“他去超市买东西了。”女孩仔细打量着白凛和弘,眼睛似是要将两人完完全全框住一样,“你们要不进来等他?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白凛回过头望向弘,他点了点头。
“那,打扰了。”
他们走进屋内,女孩招呼他们坐到客厅的沙发上,随即走进卫生间里开始洗漱。整间屋子十分空旷,除了酒柜、餐桌、茶几之类的简单家具就再没有其他什么东西,墙壁被粉刷过,地面也被铺上了瓷砖,空气中微微弥漫着一股甲醛的味道。
“条件艰苦了点,还请你们不要嫌弃。”女孩洗漱完毕,从卫生间走出来。她的头发被绑起来束在脑后,脸上还描了淡妆,跟刚才蓬头垢面的样子相比,此时整个人变得“干净”了许多。
“那个,你是他的?”弘开口问。
“我叫程昱心,是他妹妹。”她从酒柜里取出两瓶矿泉水,微笑着递给他们。
“谢谢。”白凛接过喝了一口。
“说起来,这里真的糟糕透了。”程昱心坐在一边的沙发上,低头拨弄着手指,“你们应该知道这栋楼的情况吧?”
“多少了解一点。”
“虽说现在接上了水,但生活还是非常不方便。没有电和天然气,没办法做饭,手机充不了电,风扇和空调也用不了,不仅如此,夏天还要爬十几层的楼梯, 一到晚上整栋楼都变得黑漆漆的,就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场景一样,有几次我回家的时候都能在楼梯口听到莫名其妙的声音。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想必也不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吧。”她在说话的时候时不时望向窗外正对着的一栋居民楼。
“你们可以去找建设局协商处理的,这种事情市政府应该不会放着不管。”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了眼白凛,眼神中带有股莫名的意味。
“问过了,他们也没有办法,或者说,是即使有办法也不想去解决这件事。”她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色,“不过还好,最近政府那边准备拆除这栋楼,住在这里的人都会给予一些补偿款,虽说跟当初购房时的定金想比寥寥无几,但总归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现在这里就只有你们两个人住吗?”白凛问。
“嗯,父母两年前因为癌症都去世了。”
“对不起。”
“没事,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嘛。”她眯起眼睛笑了笑。
白凛望着她的笑容,恍惚间他似乎看到简芮的影子,逝去之物在他眼前重新活了过来,熟悉的味道透过他的五感进入到大脑深处,回忆涌上心头。
他又想起那个被雪覆盖的冰湖边,他跟简芮紧紧拥抱在一起,身上、头发上落满了雪花,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不过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仅仅两三秒钟的时间他便清醒过来,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某些东西永远停留在了某个时间点,在那之后,逝去的便逝去了,不可能再像过山车一样跑完一圈再回到最初的位置。残酷的现实告诉白凛,他改变不了过去已经发生的一切,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凋零的花也不会再重新绽放,消失的东西只能存留在记忆当中,仅此而已。
白凛还想问她一些别的事,正欲开口,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提着袋子径直走进屋内,他看到白凛和弘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拎着东西走进厨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瓶可乐。
他走到白凛他们面前,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拧开可乐瓶盖,仰起头开始大口喝着可乐。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一瓶可乐一滴不剩地全都进了他的嘴里,喝完后,喉咙里还不忘发出满足的声音。
“你朋友?”他看了眼白凛和弘,向程昱心问道。
“你不认识他们?” 她满脸惊讶。
他摇摇头,转身把可乐瓶扔进垃圾桶里。
“他们说是你朋友,想问你一些事。”
他皱了皱眉,眼睛扫视一圈将目光定在白凛身上。
“抱歉,我认识你们吗?”
“你应该就是程年吧,我们是CVC的人,有些事想问一下你。”弘在一旁接过话。
他在听到CVC三个字母时眉毛微微动了动,不过很快他就回复过来,坐到沙发上,解开衬衫上的两枚扣子,“我已经离开那里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你误会了,我们找你是为了别的事。”
“别的事?”
“你认识简慕白吧?”白凛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当白凛说出名字的时候脸上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凝重,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似乎是回想起什么。
就这么持续了几分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然后抽出一根放在
嘴边准备点燃,但用手翻遍口袋也没有找到打火机,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烟放在桌子上。
白凛见状,从裤兜里取出自己的打火机递给他。
“谢谢。”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紧绷的面部表情此时变得舒缓了许多。
“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女儿的男朋友。”
“哦,怪不得。”他看了白凛一眼,“是来寻仇来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白凛说,“我托别人查到那时追债的人除了你以外还有几个人,只是现在其他人都进了监狱,想找到他们了解情况实在有些困难,所以只能来找你了。”
“所以我是你们唯一的突破口?”
“目前来看是这样。”
“其实我也只是个临时工而已,那件事之后我就脱离这些人了。本来的目的只是拿到钱就好了,我也没有想到这些人会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我是不会干出违法乱纪的事的,这一点我的家人最清楚,如果早知道这些家伙会越界,我是绝对不会跟他们一块同流合污的。”
“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我参与的不多,反正用了很多非法的手段,医院那件事也是他们造成的,哦不对,当然也有我的责任,我也是凶手。”他垂下头,面部蒙上一层阴影。
“喂喂,你们都在说些什么?什么凶手、追债的,哥你都瞒了我什么事?”程昱心一脸茫然地问。从刚才开始,她就有许多问题在心里打转,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她的大脑便接收到如此多未知的信息,突如其来的消息落差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成年继续吸着烟,没有回答,一支吸完又颤颤巍巍地重新点燃一支。
“跳楼那件事?难道不是自杀吗?”
他摇摇头,“是自杀,只不过之前发生的事你不知道。”他说,“在那之前我们去过一次医院,因为正巧他女儿在照顾他,有几个人便将矛头转向了那个女孩。他们侮辱了她,具体干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当时在病房外,只听到里面不停地传出女孩的哭喊声,还有撞翻柜子的声音,所幸同病房内的人及时喊来医生制止了他们,后来也是医院的人帮忙报了警,避免了事情进一步恶化下去。事后想想,这些人真是混蛋啊,但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他们,毕竟我也是这些混蛋其中的一个。当时
我本有机会阻止他们的,可我却没有,就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里面的事发生,倘若我那时候能去做些什么,后面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继续说。”
“后面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可能是受不了家人因为自己被无穷无尽地骚扰吧,她父亲半夜爬上医院天台从上面跳了下来。”他还想再点一根烟,但被成琳制止了,“可以的话,能让我和那女孩见一面吗?我还有些话想对她说。我不奢求她的原谅,只是想发自内心地表达自己的歉意,为我那时候的懦弱无能向她道歉。”
“你见不到她了。”白凛平静地说,“我现在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你是帮凶、你也有责任这些话了,那没有意义,我们都非常清楚。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现在说再多后悔的话也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你目前要做的,就是一五一十地将你知道的全部讲给我听,这样才有助于接下来我要做的事。虽然理智告诉我我不应该将你视作仇人,但内心还是强烈地想将怒火发泄在你身上,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克制住,所以我们暂时还是作为朋友互通有无吧,你说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成交。”他伸出手。“如果你想对我做什么,随时都可以,我不会反抗,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要做伤害她的事。”他望向自己的妹妹。
“那是自然。”白凛和他握手。
程年露出笑容,随后站起身摸了摸肚子,向程昱心说道,“快到饭点了,正好我也有些饿,麻烦你出去买点饭带回来吧。”
“对了,你们也留下来一块吃吧。”他拍了下白凛的肩膀。
白凛刚想拒绝,不过随即便看到程年向他不停地眨眼睛,显然在暗示他什么。他心领神会,一只手绕过背后拍了拍弘,示意他陪她一起去。
“我也一起去吧,你们要吃些什么?”弘走到程昱心旁边。
“盖浇饭,不要辣。”白凛说。
“馄饨,再买一瓶啤酒。”
程昱心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被弘一直阻拦着,最后只能狠狠瞪了另外两人一眼,走进卧室开始换衣服。
待他们走后,程年将门反锁住,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确认他们离开后才又重新坐回到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至于这样吗?”白凛笑着问。
“我不想让她牵扯进来,有些事她越少知道越好。”
“这一点我们两个倒是很像。”白凛说,“所以,他们现在都走了,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关于CVC,恐怕我掌握的情况不比你多,但有一点,你应该还不知道。”
“是什么?”
“CVC表面上是一家合法公司,和好几家房地产商都有合作关系,但背地里就是类似于黑道组织的非法团体,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白凛点了点头。
“行了,只要以这一点为前提,那一切都好说了,我尽量简洁一点,你仔细听。”
“CVC最早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小组织而已,那时就和街头的混混流氓差不多,靠收保护费和帮别人催债作为主要的经济来源,后面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发迹起来,成了现在这样的规模。在资金已经达到充沛且富余的时候,他们开始试图洗白自己,让自己的产业变得合法有效。就和一般的企业一样,他们也有自己的办事机构、法人代表、股东会这些,如果单以一个陌生人的视角来看,完全看不出端倪,它就是一家合规合法的企业,经营着酒吧、房地产,定期向政府交税,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某种意义上CVC就像冰山一样,浮在水面上的仅仅只占小小的一部分,背后丑陋的面容还完完全全隐藏在水面之下。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警察早就开始调查他们了,因为国家的扫黑政策,他们已经是警察们重点注意的对象,这一点,我听一位朋友说过,最初是他介绍我去的CVC,当然离开时也是他和我一起离开的。我手上有一些他们犯罪的证据,准备等合适的时候就交给警察,以前跟他们一起做的那些事,我也会交代清楚,届时我会充当证人指控他们,只要他们垮掉,和他们有所牵连的虫豸都会被一并清除掉,如此一来我的目标便实现了,相信你也希望是这样。”
他定睛注视着白凛,眼里似乎是在肯定面前的男人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我曾经亲眼见过他们为了讨债把一个男孩的腿生生折断,那个男孩看起来似乎才十几岁的样子,他们动手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俨然觉得那就是自己的本职工作,像是掰法棍面包一样掰断那个男孩的腿,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做完了这一切,惊恐也好、愧疚也好,我一点都没从他们的脸上看出来。也是因为如此,我才有了要揭露他们罪行的想法,通过和你的谈话,我现在更加坚信了这一点,任由腐烂的东西继续腐烂下去,被污染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你如果一早就有这种想法,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做?”白凛满眼狐疑地看着他。
“我有家人,贸然去揭发他们恐怕会招致报复,你也知道,那些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帮我。”他说着,咽了下口水,随后又抓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我觉得你有能力保护我的家人。”
“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刚才说过,我们暂时是朋友,所以至少在目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说的对吗?”
白凛盯着桌子上的玻璃水杯,再三思索过后答应了程年的请求。
“所以,我应该做些什么?”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杯子上。
“我会把证据备份一份给你,以防万一我出什么意外,你也好把这些东西顺利交到警察手上。如果事情如预期一样顺利的话,我大概会在监狱里度过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还请你照顾一下我妹妹,当然,不用事无巨细,只需要保护她的基本安全就可以了。”
“可以,不过我们之间还有别的事没有处理,希望你能记得。”
“放心,欠你的我都会还你。”他笑道。
等弘和程昱心把饭买回来,他们之间已经反复确认了几遍接下来的行动计划。由程年负责把收集到的证据交给警察,白凛则将CVC高层们
的行程透露给成山,让他转告给警方以便于接下来的抓捕。等这一切完成后他们会申请出庭作证,指控CVC的罪行,不出意外的话,与CVC有合作关系的另外几家公司都会受到调查,其中也包括那家跟简芮父亲有债务纠纷的房地产公司。
为了将变量控制在最小,程年复制了两份证据,一份交给白凛保管,还有一份自己会存放进银行保险柜里。如果他遭遇什么不测,白凛会立即报案,将备份的证据送到公安局,警察通过调查他的银行账户自然能够发现保险柜里的东西,到时候综合白凛提交的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如此便依然能够确定CVC的犯罪事实。
从烂尾楼回家的路上,白凛一直在思考是否应该将自己和程年约定的计划告诉弘。一般来说,多一个帮手就会多一份胜算,人数的优势往往会对局面把控起到关键的作用。但与此同时,多一个人分享秘密也意味着增加了某些不确定因素,后者对整个过程的影响会远远大于前者,一旦在这一环上出了差错就会全盘皆输,他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仔细权衡利弊后,白凛选择向弘瞒下了这件事,如果要下地狱的话,还是自己一个人下地狱比较好。
“凛哥,我准备离开CVC了。”
弘突然在后面叫住白凛。
“哦?什么时候?”白凛转过身,只见他正望着天上半弧状的月亮。
“就在最近,因为觉得这里不是个好地方,虽然给的工资比别的地方多,但干了这么久,心里不免还是对一些事难以忍受。”
“离开是对的,你不说我也会劝你尽早离开,CVC隐藏了太多污点,后面被警方调查的话难免会牵连到你。”
“你不走吗?”弘问。他站在路边槐树的阴影里,白凛看不清他的脸庞。
“我还有些事没办完,等到这些事完成了,我就会离开。”
“你要瓦解掉CVC?”
白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弘依然停留在阴影里,他们就那样相互面对着站了很久,直到旁边有人经过时弘才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笑容,“如果需要帮忙,记得随时打电话给我。”
“那是自然。”白凛笑着向他回应。
“一定要永远在一起。”
他仿佛又听到简芮在耳边的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