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校园小说 > 以残花之名
本书标签: 校园 

独处

以残花之名

距离白川父母离开家已经将近有两个月,奇怪的是,白川每日从床上醒来到一天结束回到床上躺下,竟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一个人生活了两个月的时间,对于此他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与之相反,他更加满足于当下的生活状态。白江给他打来过两次电话,他们正在为老家房子的拆迁忙得焦头烂额。因为拆迁款的纠纷,双方目前迟迟都达不成协议,谁都不想向后退让一步,一时间事态僵持不下。目前的情况是,在事情还未解决之前他们暂时应该不会有回来的打算。

学校组织了一场外出郊游,这是青禾的老传统了,高考之前会为毕业生们安排一场出行活动,据说从建校伊始便一直流传下来,开始是由学生们自发组织,到后来校方逐渐默认了这一行为。由于时间太过久远,起初的个中缘由如今已经不得而知,只知道每一届的学生都对这一活动抱有很高的期待,不失为即将到来的紧张时刻前的一次放松。

由于地处内陆,加之分布在平原上,附近并没有什么适合游玩的地方。学生中间对于出行的地点意见不一,有提议去游乐园的,有提议去郊外的山上野炊的,还有建议在城市里组织骑行一天的,最后综合意见,还是提议去郊外山上的人占多数,学校也就决定把组织活动的地点

选在了市区外的子规山上。

说是子规山,其实不过是平原上隆起的一座小山包罢了,海拔可能连三四百米都不到,麻雀、乌鸦之类的鸟类大概不费什么力气就能从它头上飞过。不过好在山里的树有很多,橡树林、松树林交错簇拥,满满地覆盖了整个山体,夏天这里十分阴凉,由此也吸引了很多人到这里来避暑。市里本打算在这里建一处自然公园,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工程进行到一半便被弃之不顾了,树林里如今到处散落着方形石料和被砍伐的木材。

白川他们是在早晨进的山,车停在路口,一行人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步行向上走。路上时不时能看到木制长椅和一些白色大理石动物雕像,树林中有些地方还伫立着供人休息的凉亭。林子里反复回响着蝉鸣和杜鹃的咕咕声,太阳光艰难地从叶片缝隙间挤下来,地上闪着一点一点的光斑。

白川走在队伍的末尾,不时用手机对着周围的景象拍照。花、鸟、高耸的树,有什么就拍什么,这么做倒不是说他对于这些东西怀有莫大的兴趣,而是尽量不要让自己显得无事可做,或者说是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绫零今天和平日里不太一样,穿着一身适合翻山越岭的轻装,头发被束了起来,背上还背着黄色的登山包。她一路上都在和别人聊天,没

有注意到白川就在她身后队伍不远的地方。

队伍行进的很慢,直到中午才走到接近山腰的位置,同行的老师示意让大家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许多人开始纷纷从包里取出野餐布和提前准备好的餐盒。就像大部分人印象中的野炊那样,把布铺在杂草堆上,放上许多吃食、饮料,四周是茂密的树林,然后几个人一起围坐在上面吃午饭,相互间谈笑不断。白川无心和大家坐在一起闲聊自己或是别人的琐事。他沿着一条沙土路爬到一处小山坡上,杳无声息,了无人影,从上向山脚下望去,四下皆是茂密参差的树林,远处仅有光秃秃的几片农田和两三座无人居住的房屋。白川坐到地上,从包里取出那本黑塞的《荒原狼》读了起来。

这本和《尤利西斯》齐名的幻想色彩小说读起来非常吃力,白川几乎是逐字逐句的反复思索着阅读。他未生于那两个时代交替之际,自然对于其中的一些意象难以理解,不过大体从只言片语中他能察觉到其中精神在物质面前努力挣扎的窘境。他不知道如今的社会是否还和几十年前一样,但显然时代的不幸依然延伸到了现在的青年们身上,物质世界的发展伴随着精神世界的匮乏,这一代里还残存着上世纪里垮掉的一代、迷惘的一代、颓废的一代的虚影。

“你当真就不打算再跟我说话?”

不知是什么时候,绫零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手中提着水瓶,脸上充满了疲惫。她走到白川身边坐下来,双手抱膝,将头靠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开阔的风景。

“并不是这样,只是有些话难以启齿,总之抱歉,上次的话也请不要放在心里去。”白川说,“都是我胡诌的,一直都有这个毛病。”

“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都当我是空气一样一言不发吧,我还一直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抱歉。”

“看到哪了?”她凑过身,瞄了眼书页。

“哈勒尔在酒馆里邂逅一名舞娘。”

她没有说话,眼睛还是定定地望着山下,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脱口而出,“有趣。”

“什么?”

“觉不觉得现在似曾相识?就好像在什么时候看见过一样。”

“不记得,为什么这么讲?”

“很多时候我都有这样一种感觉,总觉得眼前的景象在自己的意识里见到过,但具体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有哪些人?却是一点都想不起

来。”

“既视感?”

“也许是吧,但总感觉自己真的经历过这些事,毕竟太真实了,让人以为时间在某种程度上发生错乱了一样。”

“心理学上的潜意识矛盾冲突、医学上的左右脑信息运算不协调、平行宇宙时间轴上的映射……,目前确实没有能够令人完全信服的理论。”

“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刚才查到的。”说完,白川晃了晃手中的手机,“不至于是完全没有用处。”

绫零笑了起来,脸上的疲惫看起来消退了许多。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随即递到白川面前,满脸笑意地望着他,“要喝吗?我自己做的柠檬茶。”

“谢谢,不过不用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又喝了一口盖上盖子,“对了,在学校很少见你和别人说过话,参加活动也一直是一个人,你难道没有熟络的朋友吗?”

“你不就是?”

“不开玩笑。”

“倒是有一个合得来的人。”

白川将陈羽的事慢慢讲给她听。包括走错考试教室、背后嘲笑秃顶的数学老师被逮个正着之类的笑话,绫零在听过之后笑个不停,觉得很有意思,说是无论如何一定要见一见他。

“好有趣的人。”

“他现在转学了,不然你天天都能见到,虽然有趣,但有时候确实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以后有机会,务必介绍我们认识。”

“答应你。”

“说起来,你想好之后的打算了吗?像是考哪里的大学、将来找份什么样的工作这些?”

“目前还没有想这么多,可以的话,希望能到补习学校去当老师,等攒够了钱就去满世界旅游,路上顺便写些游记、小说什么的,把每个国家、每个地区都记录在里边。”

“听起来蛮不错的嘛!”她眼睛闪过一束光,用手抚弄耳边的头发,

“我呢,想开家书店,目的倒不是为了赚钱,只是希望随时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书,如果可以,我也挺愿意把书都免费借给别人,毕竟读书是好事不是吗?”

“要是图方便,可以在手机上看的。

“不不,那东西我信不过,且不说网上的书许多都带有莫名其妙的的字句错误,就是单单几个小时盯着那张发光的屏幕都会让人受不了吧?更何况它没有油墨的味道,和纸质书是万万不能比。”

“油墨味是灵魂。”

“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相信未来不管发展成什么样,即使人类移民火星也好,飞出银河系也好,哪怕时间旅行都能实现,纸质书也依然会一直保存下来,喜欢油墨味的作家仍然用钢笔写小说,喜欢捧莎士比亚读的人也照样会捧着它来读。”

“很难不同意。”

“我小姨以前是开书店的。”绫零说,她的眼里此刻变得有些模糊,似乎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有开书店的想法。小时候父母经常会把我托付给小姨照看,书店也是我经常待的地方,对于那里我印象深刻。那是一家很小的书店,大概一百平米不到,架子上摆满了种类各样的书,除了书以外还有小孩子喜欢的玩具、贴纸什么

的,书店旁边有一座学校,一到放学时会有很多学生到店里来看书。我喜欢热闹的地方,小孩子嘛,你也懂得,总是感觉人一多就有安全感,只要周围全是人,大灰狼和老巫婆就不会来骚扰你,妖魔鬼怪之类的自然也会避而远之,总之那时候,能带给我安全感的地方只有那间不足一百平米的书店,其他地方都称不上安全。小姨平时要忙着算账和整理书籍,大部分时间都放任着我在店里边窜来窜去,来看书的学生们也很喜欢跟我玩,有时候我会跟他们一块从架子上随便翻来一本书来看,不懂的字就拜托他们念给我听,遇到实在看不明白的地方,就假装自己读懂了一样学着他们一本正经地一页一页翻过去,反正我在乎的,只不过是跟他们一样认真读书的模样,而真正是否把手上的书读懂了,那个时候的我倒并不关心。除了这些以外,我还结识了一群不错的玩伴,都是附近店铺里的孩子,年纪跟我差不多大,平日无聊时会聚在一起玩跳绳、捉迷藏、弹玻璃珠这些小游戏,时不时也会轮流邀请其他人到各家的店里去玩,总的来说,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或者说,对我而言不是那么孤独。”

“现在很孤独吗?”

“我想是的,至少再也找不到那时候的感觉了。”她将头埋进膝间。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

“你呢?”绫零突然问。

“没有值得说道的地方,如果有,那就是枯燥和无聊,仅此而已。”

“没有跳绳和捉迷藏?”

“没有,都是我在看别人玩来着。”

“你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

他们相视而笑。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喊声,似乎是在准备集合。他们沿着沙土路回到了队伍休息的地方,只见刚才还满地铺着野餐布的营地此刻已经空无一人,地上还残留有空饮料瓶和食物包装袋。两个人显然对眼前的场景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向周围大声呼喊,但喊了许久也未见有人回应,头顶的杜鹃嘲弄似地依旧发出咕咕的叫声。

“现在怎么办?”绫零勉强还算冷静地问。

“从那儿走到这里差不多也就几分钟左右,按照时间推算他们应该还没走远,我们现在去追应该能追得上。”

“该往哪里走?”

“沿着路向山上走吧,他们走的很慢,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遇

到。”

绫零摩挲着下巴,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感觉有些不太对,点名集合这样的事都能忘记的话,他们应该走的很急不是?”

“也许他们只是想加快速度赶在傍晚之前爬到山顶?”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先向上走吧,如果没找到他们再下山如何?反正目前也不急于回学校,爬山爬到一半便原路折返未免可惜。”

“听你的。”

他们继续沿着路向山上走,中间见到一条横在沟里的小溪,澄净的水流从山涧的缝隙流出,沿着沟壑钻入一片岩石之间便戛然而止。绫零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他不自觉回想起自己领着她从办公室走到教学楼时的场景,时间仿佛倒带回了那个时候。四周静默得就像叁木大厦里的图书馆,两人踩在枯烂的落叶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们转过一个山坡,走到一处亭子前,白川站在木椅上朝前方张望了许久都不见人影。

“他们大抵是下山了。”

“啊,是这样。”绫零轻叹了口气,坐到亭子里。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你是对的,我判断错了。”

“不是你的错,再说了,爬山爬到一半便原路折返未免太可惜不是?”绫零望着他,眯起眼睛一笑。

白川在她对侧的长椅上坐下来,头靠着柱子望向远方。他们刚才忙于赶路还未察觉到头上天气的变化。只见此时天边俨然换了副光景,太阳被云团遮挡得严严实实,罕有几束光透过云投射到大地上,天空变得灰蒙蒙一片。

“恐怕不得不就此折返了。”

“嗯?为什么?”绫零不解的问。

“要下雨了。”

说完,他指了指天空,青紫色掩盖住蓝天本该有的光泽,目前只能用惨淡来形容。

他们没有停留太久,随即开始启程向山下走。

风势越来越大,树林被风吹动不断摇曳着身姿,满世界都是哗哗的声响。雨比白凛设想中来得更快,还没到山腰,空中便渐渐飘来细细的

水滴,伴着天边轰鸣的雷声,雨滴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已经化成了一道道水柱。

他们放快了脚步,顾不得地面的湿滑索性跑了起来。路过小溪时,只见原本安逸的水流此时已然变成一条湍急的小河,乱石已被小溪完全淹没,雨点落在水里溅起一朵朵微小的水花。在经过一处陡坡时,白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等他转过身,绫零正双手扒在一块石头上,整个身子倾斜着悬在外面,一脸惊恐地大声喊着白川的名字。

“别放手!”

白川急忙跑过去,伸手抓住绫零的手臂。他用尽力气将她向上拉,雨水如瀑布般从他头上倾泻而下,他被水流侵扰得睁不开双眼,只管两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臂,向着自己的方向不停用力。好在绫零不算太重,他咬着牙,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点一点将她从悬崖边拉了上来。此时的路面变得十分泥泞,就在将绫零拉上来的一瞬间,由于惯性作用,他脚下一滑身体重重向前倾倒下去。白川眼前一黑,心脏只感觉猛得骤停了那么一两秒钟,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可能正在空中迅速向下坠落,下一秒就会如同玻璃球一样重重地砸在地上,变得支离破碎。等了几秒钟之后,身体似乎并没有传来想象中骨头被摔碎的剧痛,他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块岩石上,所幸面前的这块

巨石,他才不至于从悬崖边摔下去。白川翻身躺在石头上,眼睛望着从天上掉落的雨滴,猛烈地大口喘息着。

“你没事吧?”白川问。

见绫零许久都没有回应,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向旁边。

只见绫零正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愣愣地望着白川,脸上满是水渍,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滴。她的手臂上还留有白川刚刚抓握时的指甲印。

白川走到她身边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她却突然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白川没有听清,她的眼睛看起来十分模糊,仿佛覆上一层不透明的薄膜一样。

人只要流出第一滴眼泪,那么后面就会像决堤之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白川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她哭,本以为只要等她情绪稍微平复过来便不再哭了,但没想到她大概哭了整整有接近十分钟左右,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那个,我并不想打断你。”白川说,“可是雨越下越大了。”

她抬起头,呆呆地望向白川,双目无神。还是和刚才一样,那层雾依然覆在她的眼睛上。在静止了几秒钟之后,她站起身,默不作声地开始向山下走,但没走两步便摔在了地上。

白川将她扶起来,抹干净她脸上的污泥,“没事吧?”

“刚才,脚,扭到了。”

“能走路吗?”

“能。”

她艰难地站起身,却刚一站起来就表情十分痛苦地朝另一边倒了下去。

白川将她扶好,蹲下身掀起她的裤腿检查。脚踝的部位不安分地向外肿胀着,宛若一个巨大的脓包,此时变得青紫一片。踝骨和健侧相比明显有些畸形,表皮下还隐约可见淡淡的瘀斑。

“好像挺严重的。”白川说,“我背你吧。”

“不用了,我能走的。”

“别硬撑了,这种情况再走下去踝骨会断的。”

白川背对着她,双手背在身后。

“快上来吧。”白川说,“趁我现在还有力气。”

绫零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趴到了白川背上,双手交叉着搭在他的肩膀上。

“雨这么大,现在肯定是赶不到山下去了,我背你去亭子吧,

在那里休息,等雨过去。”

“抱歉,全都怪我。”

“是我的错,我那时如果再考虑一下,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白川自责道,“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由于路面不甚平坦,地上到处是坑坑洼洼的积水,加上光滑的泥土,白川走得非常小心。从那里走到亭子并不算很远,但对于白川来说却像是在翻山越岭一样。翻过一座山,前面又现出一座山横亘在眼前,如此往复,仿佛看不到尽头一样。浑身的酸痛迫使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他紧咬着牙关,任由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自己的身上,目前他还不能不管不顾地坐下来休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再想重新站起来便不可能了。

绫零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她将头靠在白川的肩上,紧闭双眼,嘴里呼出的热气让白川内心一阵瘙痒。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他们回到了刚才的凉亭。白川将绫零放到椅子上,她的脸庞苍白如纸,眼睛的雾较刚才消散了许多,但还是看不出一丝生命的气息。

“还好吗?”白川问她。

绫零的嘴唇微张,想说什么但好像完全无法将意思转达为言语,只

是发出一阵模糊的声音。

白川轻抚她的额头,下一秒炙热的温度就从手掌传来。他连忙脱下外套,将其拧干披在绫零的身上。她直视前方,全身一动不动,只是感谢性地微微眨了一下眼皮。

“撑得住?”

她未回答。只是勉强点点头,十分微弱地喘息着。

白川从包里取出保温杯,拧开盖子,一点一点地喂她喝水。过了几分钟,她的脸颊上终于一点点泛出了红晕,白川摸了下她的脸,尽管还是十分冰冷,但毕竟原有的一丝丝体温算是失而复得了。

“现在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

“带有药吗?你脚上的伤得处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白川俯下身子倾听,“包里有酒精和创可贴。”

白川翻开她的包,在内格袋里找到一瓶酒精喷雾和一盒创可贴。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对她的伤势有用,但简单处理一下总归还是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他俯下身脱掉她的鞋,将她的双腿平放在长椅上。随后褪去袜子,朝脚踝处喷了些酒精,撕开创可贴贴上。

忙完一切,白川长舒一口气,坐在一旁,将身体靠在柱子上。他一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一边时不时望向绫零,确认她缓缓地从刚才生的对立面一侧恢复过来。

“谢谢你。”约莫过了十分钟,绫零用微微干涩的声音说道。

“恢复些了?”

“好很多了,刚才不知为什么全身都动不了,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好像这副身体并不属于自己一样。”

“你刚才那副样子让我好一阵担心。”

“抱歉,我拖累你了。”

“不必道歉,我刚才不是说了,事态发展成现在这样,我也负有很大的责任。”白川说,“倒不如说,是我害你变成这样。”

她愣了愣,随后浅浅地笑了一下。

“你有他们的电话吗?”白川说。

“没有。”她摇摇头。

“一个都没?”

“嗯。”

“那就只有报警了,照目前来看,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要不再等等?报警的话有些麻烦,说不定他们现在正在四处搜寻我们。”

“那再等半个小时?”

她点了下头,“我说,如果咱们两个一直被困在这里,别人都把我们遗忘了,雨也一直下,你打算怎么做?”

“报警。”

“除了报警。”

“那该如何是好?”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抛开一切被隔绝在这里,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去看雨。除了雨声之外,一切都静悄悄的。”

“一直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食物和水都是个问题。”

“喂,别纠结于这些好吗?”她笑道,“我可是经常这么想,想着突然有一天和一个陌生人被困在某个地方,然后世界上的人都消失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该怎么去和眼前的这个人相处?该怎么去应对空荡荡的世界?”

“男生还是女生?”

“什么?”

“和你困在一起的那个人。”

“这个倒没有想过,每次只是假设和这个人困在一起,还没有想到性别如何。”

“所以现在这种状况正对应了你的想象?”

“是这样。所以对于此时此刻,我并没有太多担心,反而对一些东西感到期待和欣喜。”

“你也挺古怪的。”白川偏过头望着蒙蒙的雨,“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有共同语言吧。”

“如果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就好了。”白川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雨势此时似乎有减少的趋势,天空也较刚才更为明亮了些。白川这才稍微注意起被雨笼罩住的四周。这里和几公里外的都市不一样,白川能闻到草木混杂泥土的腥味,耳朵也能捕捉到雨滴落到叶片上的声音,也难怪绫零会对这片地方有所依恋,从时而吹过的风到将根深深探入泥土里的松树,此处世界的种种无不散发着催人入梦的力量。如果真的可以,他也希望和眼前人一起永远被困在这片被水浸泡的小天地里。

“那个,你上次为什么突然说那番话?”绫零倏然问。

“不是说让你忘了吗?”

白川脸色涨红,急忙将头偏向一边。

“这不是忘不掉嘛。”

“我不太好回答。”白川说,“总之就是大脑在那么一瞬间无端接收到错误的信息,一些本没有发生的事被人强行塞进了记忆深处,我错把幻想中的画面当作了现实,然后讲给你听,导致闹了笑话,这样说你应该会明白。”

“你们男生在这个年纪是不是都渴望能有一个异性陪伴在身边?”她审视着白川,“或者我说的直白点,你们都有性冲动吗?”

白川被她的问题问得瞠目结舌,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胆说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带有狡猾意味地盯着白川的眼睛。

“有这种想法也是很正常的吧,毕竟处于发育期……”白川用手扶着额头以掩饰尴尬,“抱歉,我还是羞于说出口。”

“会做那种事吗?”

“喂,你脚不疼了吗?”

她哈哈笑了起来,看起来像是达到了目的。

“别笑了,这种事情是双向的吧,你们女生难道就没有这些想法?”

“我不反对。”

“那便是了,在这一方面男女之间的冲动值是一样的,所背负的罪恶感也是一样的。”

“这种事情其实无关乎罪恶不罪恶的,本来就是天性,从生下来就依附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即使想摆脱恐怕也是摆脱不掉。”

“我要对你改观了。”白川斜歪着头笑道。

“可否坐过来一点?”

“有什么事?”

“风吹着有点冷,想你坐过来或许会暖和些。”

白川站起身,在她身旁落座,刚一坐下身后便有冷风袭来,令他直打哆嗦。

“不好意思,风让你挡了大半。”她笑着说,“能再近一些吗?”

白川不明所以,将身子靠过去。只见她忽然转过头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亲完后在他耳边小声低语:“这次是真的了。”

冰凉的温度,一阵一阵的鼻息,以及那嘴唇的柔软,这次没错了,是现实,是真真正正实在发生的事。白川笃定这一幕的存在,触觉神经

接收到的信号使他更加坚信这一点。

还未来得及细想,恍惚间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不远处的雨雾中忽然显现出几团人影,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遍遍对他们二人名字的呼唤。

白川连忙站到椅子上,一边挥手一边应答。

“找到他们了,两个人都在。”

“谢天谢地。”

眼前那几团人影从雾里走了出来,白川看清了来人的脸,是学校的老师,身后还跟着几个同年级的学生。他回头看了眼绫零,她正望着外面的雨出神,脸上面无表情。

他们抵达山脚时,天色已将至傍晚。

入山口聚集了很多人,来时乘坐的大巴车也还停留在路边。他们分别被安排坐上两辆车,在车上白川见到了班主任,同坐在一起的还有学校医务室的校医。

“没事吧?”班主任开口问。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衣服也被雨浸湿了半边。

白川点点头。校医递过来一支体温计让白川含着,过了五分钟后取出看了眼上面的度数,“你发烧了,38度5。”

“需要去医院吗?”班主任问。

“不用了。”白川说,“倒是绫零,她的脚扭伤了,有些严重。”

“已经安排老师送她去医院了。”

班主任递给白川一条干毛巾,让他将头发擦干。

“全都怪我。”班主任自责道,“学校打来电话说是会下暴雨,让我快点带着学生从山上下来,我当时没想太多就让大家集合往山下走,等下了山点名时才发现你们两个没有跟上来。于是我就组织人员上山四处开始找你们,由于雨下得大,搜寻工作也很困难,不过幸好最后找到你们了,不然的话我可能要自责一辈子了。”

“这不是完完好好的回来了?”

“神明保佑。”

她微微笑着。

车子在驶下绕城高速之后,他们基本再没说过话,车里用低音量循环播放着林俊杰的歌,白川将头靠在车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雨中的叁木大街比平时看起来冷清了许多。路上此时几乎没有什么撑伞的行人,餐厅和咖啡馆里也没有多少顾客,街角处商场的屏幕上依旧在孤零零地放着手机广告。

“要是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就好了。”

白川回想着自己和绫零两个人被困在亭子内的场景。要是能一直被困在那里也并无不可,反倒是现在,他面对熟悉而陌生的街道,内心又再次迷茫起来。假如再也见不到她,白川指定会继续迷茫下去。那样的话,世界就变得空空荡荡的,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

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尽快再见到她。

上一章 白凛的故事(四) 以残花之名最新章节 下一章 白凛 共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