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 秦云卿

　　借着府志之事，秦云卿也注意着寻找民间的手艺人，将他们的技艺、姓名都记录在册。若有用得上的，也私下给了信物，若是他们愿意也可以此为凭证去汴京去。

　　这些东西是好，可若是能用得到，那最好的、最有用的还是应该被统合起来。如此，官家才能高枕无忧。1

　　她们在凤翔一共住了三个月才重又启程，这一路走得也更慢，也不是每一处都能遇到一位慈眉善目的周府尹的。官家给了她一个郡主的身份，她又亲眼见过杀伐，说话处事间已有些不一样的威严。可是倒底在行走间多有不便，她去拜访官员想要谈一谈府志等事，多半时候接待她的也只有官员的娘子们。

　　哪怕她前往官府衙门，最终也只会令那些娘子们从远处赶来与她见面，她们戴着帷帽，请她去茶楼小坐。若她不肯，她们便也不曾离开，在风中雨里围着她的马车，最终妥协的也只有秦云卿。

　　娘子们眉目弯弯也好、谄笑讨好也罢，却绝口不提回去与自家官人提这些事的后续。1

　　偶有快人快语的大娘子，只是颇有些无奈地压低了声音：“郡主的法子是好，可是咱们这些女子哪里进得了官府？郡主确是和咱们不一样，可是这天底下，不是也只有一位昌宁郡主吗？”

　　可是并非如此，她以为他们不屑于她的法子，便自己去寻人记录、自己去丈量山河、自己编书成册。可是只有这几个人总是慢得厉害，就在她们写好了第一卷后，此处的官府也发了自己的府志。

　　洋洋洒洒，文字畅快，唯独不见任何女子的身影。

　　若有，也不过是哪家贞洁烈女，为夫家守节、为郎君而死，从不见她自己的意志。

　　众人对府县官人们歌功颂德，以为他们做出了天大的功德，却从来不知这背后又有什么故事。

　　她并不知道，究竟是不知，亦或是视而不见。

　　他们说她们应当躲在珠玉帘后，相夫教子。她们也说妾身如蒲柳，紧紧攀附着郎君，从父亲、郎君和儿子身上汲取荣光，说自己不过是“贱命”而已。

　　他们从不曾尊重她们，也或是惧怕，就要如此驯化，久而久之，她们便也不再视自己为珍宝。

　　——“你要让这世上狂妄自大的愚蠢男子好好瞧一瞧，何为佁然不动的女性的威严。”

　　她在梦间被这句话惊醒，她不知说话的人是谁，只是这人的声音空灵远阔，透露着十分的笃定和力量。

　　她心悸难受，只能轻轻喘着气安抚自己。月色如练，从外投入她的屋子，她们已出汴京许久，离开了天家、父兄、同僚伯乐的庇护，就如无主的金玉。只好在她有最后一层不容人冒犯的甲胄，非是官家的封赏、皇后的养育、血脉的骄傲，是她的军功、是她携带着的自保的火器。

　　——换言之，是她自己。

　　她想要什么，就不该去指望别人。

　　她想书府志、想助苍生——想活出她自己，她就只能立足于自身。

　　她最终披衣起身，坐到桌前重新铺开书卷，借着皎白月光，埋头到其中——就如同她五岁那年，姐姐成亲，她看了一通枪法，趁着夜深偷偷练武一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