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是啊，如今的我已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温家小姐了。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颤，绣着金线的袖口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宋景行似是察觉我的不安，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将我半掩在身后。"母后，阿婉年纪尚轻，儿臣与她新婚燕尔，日后还要劳烦母后多加指点。"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过阿婉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定能将东宫上下打理得妥帖周全。"

皇后凤眸微眯，鎏金护甲在茶盏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目光在我与宋景行之间流转片刻，终是展颜一笑："景行这般护着媳妇，倒叫本宫想起先帝当年了。"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温婉这孩子，本宫瞧着确实欢喜。"

告退时，我垂首屏息，直到走出殿外才敢深深吸气。五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望着地上摇曳的光斑，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凤冠似乎轻了几分。

"从前见你面圣都不曾这般战战兢兢。"宋景行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畔。我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那眼底分明藏着促狭，偏生嘴角还抿着端庄的弧度。

我气得踩了他一脚："太子妃的朝服比铠甲还重，规矩比蛛网还密，换你试试？"

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脸颊，指尖的温度让我心头一跳。"有我在，你只管做你的温婉。"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湖心，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我慌忙拍开他的手，耳根发烫："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说罢提着裙摆疾步往前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恼得我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

东宫的书房门扉紧闭，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纸张翻动声。我趴在窗棂边偷看，只见宋景行端坐在满案文牍之后，眉间蹙起浅浅的川字。阳光透过纱窗在他侧脸投下细密的光斑，连睫毛都在脸上映出扇形的阴影。

"太子妃要出门？"春语捧着斗篷过来时，我正往荷包里塞松子糖。

"去马场。"我压低声音，"别惊动车马房，咱们走着去。"春语了然地点头，替我系上鹅黄云纹披风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丫头比我还盼着见府外风光。

暮春的御街飘着柳絮，卖杏花的小贩摇着铜铃走过青石板路。春语忽然"呀"了一声："小姐您看，朱雀桥边的合欢花开了！"我顺着她手指望去，果然见一树粉云般的花朵在风中轻颤，像极了新嫁娘盖头上的流苏。

马场的草色已染上深碧，远远就听见清脆的马蹄声如急雨般掠过地面。我眯着眼在骑手间搜寻，忽然春语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姐快看！那不是大公子吗？"

十丈开外，一袭靛蓝骑装的温玉正挽着缰绳走来。枣红马在他手中温顺得像只狸奴，而他腰间那柄镶玉的短剑——正是去年我送的生辰礼——在阳光下泛着熟悉的光泽。

"哥哥！"我提起裙摆飞奔过去，惊起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温玉猛地回头，手中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阿婉？"他上下打量我华丽的妆扮，眉头越皱越紧，"你又..."

"我是得了准许的！"我急忙打断，顺势挽住他的胳膊。锦缎下的手臂肌肉紧绷，带着马场特有的阳光气息，"哥哥不想我吗？"

温玉像被烫到似的抽回手，耳尖却悄悄红了："少来这套。太子真知道你来这儿？"

我悻悻地松开手，从荷包掏出块松子糖塞进嘴里："我留了话的。"见他还要追问，赶紧指着突然阴沉的天色转移话题，"要下雨了，哥哥陪我去茶楼坐坐可好？"

——

雨丝斜斜地划过茶楼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跑堂的小二见到我时眼睛一亮："温小姐！您可有两个月没来了，掌柜的留着您最爱的碧螺春呢！"

我正要答话，春语突然扯了扯我的披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最里间的竹帘半卷着，露出半张清隽的侧脸。那人一袭素白长衫，执盏的手指骨节分明，茶烟袅袅中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沈..."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温玉却已大步流星走过去，熟稔地拍上那人的肩："好巧啊沈兄！"

白衣男子转身的瞬间，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沈决的目光如深潭水，静静地望过来时，我腕上的翡翠镯子突然变得冰凉刺骨。

"阿婉。"他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檀木桌案，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许久不见了。"

温玉看看我又看看他，突然高声唤来小二："上一壶明前龙井！再要四样茶点，记得杏仁酥多撒糖霜！"这刻意拔高的嗓音惹得邻座频频侧目，我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雨势渐急，水珠顺着瓦当连成银线。沈决袖口沾染的墨香混着茶烟飘来，那是他惯用的松烟墨味道。我盯着他腰间新换的羊脂玉佩——原先那枚雕着木芙蓉的，早在我及笄那年就还给他了。

"听说..."沈决忽然开口，修长的手指抚过盏沿，"东宫的海棠开得极好？"

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