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间,我坠入一场烟雨迷蒙的梦境。宋景行的身影在廊檐下若隐若现,月白锦袍上银线暗绣的云纹被细雨洇湿,他执伞回眸,眉眼笼在青竹伞投下的阴影里,恍若隔着重重雾霭。
"温婉。"
"温婉,该醒了。"
锦被上绣着的并蒂莲突然刺得眼皮发烫,我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宋景行深潭般的眸子。晨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他玉色中衣上投下菱格纹路。他单手支着紫檀床栏,指节在晨曦中泛着冷白的光。
"终于醒了。"他修长手指掠过我鬓边乱发,却在触及肌肤时蓦地收拢成拳,"再晚些,便要误了凤仪宫的朝露茶。"
我慌忙扯过茜纱帷幔遮掩滚烫的耳尖:"太子殿下倒是勤勉,连臣妾梦里都要监工。"
他忽地低笑出声,惊起窗外栖在石榴枝头的翠鸟。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素日里总是紧抿的唇角竟漾开几许春水,连带着眼尾那颗朱砂小痣都鲜活起来:"昨夜是谁抱着锦鲤枕打呼?"
"你!"我刚要争辩,却见他神色骤变。玄色广袖带起一阵松香冷风,从我枕下抽出那方素白丝帕。金线绣着的凤穿牡丹在晨光中泛着冷芒——这是尚宫局昨夜悄悄压在喜床上的元帕。
冷汗顺着脊梁蜿蜒而下,我攥紧鸳鸯戏水的锦被,指甲几乎掐进绸面。宋景行指尖在丝帕上轻轻一叩,云纹袖口扫过我手背:"傅白。"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利刃破空之声。半开的菱花窗外,一截染血的柳枝斜斜插在青玉案上,几点殷红正顺着翡翠笔洗蜿蜒而下。
"殿下,今晨膳房宰了七只芦花鸡。"傅白的声音隔着十二幅山水屏风传来,尾音带着几分戏谑。
宋景行将丝帕掷向窗外,雪色绸缎恰落在柳枝血痕之上。他转身时,我瞥见他耳后淡青的血管微微跳动:"更衣。"
春语捧着缠枝莲纹漆盘进来时,我正对着铜镜发怔。镜中人身着雨过天青色的蹙金绣孔雀纹大衫,裙裾间银线勾连的云气纹随动作流转,恍若将整片江南烟雨穿在了身上。
"殿下已在辇轿等候。"春语为我系上碧玉禁步时轻声提醒。冰凉的玉佩贴在腰间。
行至垂花门,宋景行正在抚摸那匹照夜白马的鬃毛。听见环佩叮咚,他并未回头,只是将玄色大氅往后一扬,恰将我笼在带着沉水香的气息里:"仔细台阶。"
凤仪宫的琉璃瓦上还凝着晨露。穿过九曲回廊时,我数着汉白玉栏杆上雕刻的九九八十一只凤凰,直到宋景行突然握住我的手。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沁着潮湿的冷汗。
"儿臣携妇拜见母后。"他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激起回响。我随着他行三跪九叩大礼,发间衔珠凤钗在青金石地砖上投下细碎光斑。
皇后指尖的翡翠护甲划过我腕间玉镯:"这镯子还是本宫当年册封时戴过的。"她手腕轻抬,鎏金镂空香球里逸出一缕龙涎香,"婉婉觉得东宫的床榻,可还睡得惯?"
我感觉宋景行的手指倏然收紧。凤座旁鎏金蟠龙烛台上,昨夜的红烛尚未燃尽,烛泪在青铜仙鹤灯盏上凝成血色的琥珀。
"回母后,昨夜..."我刚要开口,忽见宋景行广袖微动。他腰间衣带不知何时缠上了我裙带上的流苏,轻轻一扯,恰打断我的话头。
皇后却已笑着转向捧着金盘的女官,盘中那方染血的丝帕红得刺目:"到底是年轻夫妻。"她抚摸着腕间佛珠,檀木珠子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只是这后宫不比将军府,太子妃日后要学的,可不止是骑马射箭。"
皇后收回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转而抚上宋景行的肩头。他们母子对视的瞬间,我恍惚看见两条龙在云间纠缠。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我盯着地毯上的四合如意纹,忽然无比想念马场里混着青草味的春风。
"温婉。"皇后的声音将我惊醒,"景行日后是要君临天下的人,你可知太子妃该如何自处?"
我望向宋景行。他正垂眸整理袖口,侧脸在宫灯映照下如同玉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