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拾四.主播正式开学

正式开学时的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玻璃，黏在顶楼教室的窗框上。将金属边框晒得发烫。

　　江川拖着右腿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后背的校服已经湿透，布料紧贴着脊椎凸起的骨节。

　　"江川！这儿！"

　　林韵岚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女孩站在初三（11）班后门，马尾辫随着挥手动作甩出活泼的弧度。

　　第三排靠窗的座位已经收拾好，桌面上摆着瓶冰镇乌龙茶，瓶身凝结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了。"江川缓慢地挪过去，右腿落地时轻得像猫踮脚。

　　六个月的恢复期让胫骨勉强愈合，但贺叔的警告言犹在耳："那些碎骨渣就像埋在肉里的定时炸弹，你每走一步都在赌它不会移位。"

　　李瑞从后座探过脑袋，冰棍滴下的糖水落在江川的练习册上。"

　　“听说今年体育中考新增游泳选项..."他含混不清地说，"要不你..."

　　"他不会游泳。"

　　清冷的声音从后门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澜影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站在门口，高中部的深蓝色制服衬得他肩线愈发挺拔。

　　少年的袖口沾着粉笔灰，显然是刚帮老师整理完教案。

　　教务处主任跟在他身后，眼镜片闪着冷光："免考申请批了，按市平均分算。"

　　去年是68.75分。比满分少12分。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江川捏着乌龙茶瓶的手指微微发紧，水珠顺着腕骨滑落，滚到之前那道输液留下的疤痕上——像条褪色的红线，标记着所有无法言说的疼痛。

　　"高中部的人怎么进来的？"有同学小声嘀咕。

　　"据说他拿了校董特批..."

　　澜影的目光扫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最终落在江川发白的指节上。

　　他放下练习册，转身时鞋底在地面敲出利落的节奏，经过江川课桌时，一粒薄荷糖从袖口滑落到她摊开的课本上。

　　李瑞伸长胳膊戳戳江川后背："哎，你那个'表弟'到底什么来头？高中部明明禁止..."

　　"市一中保送生。"林韵岚突然插话，手机屏幕亮着校园论坛页面，"看到没？今年全市奥赛保送名单，澜影在数学组..."她突然噤声，因为江川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阳光透过玻璃窗，将课桌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江川把薄荷糖塞进笔袋最里层，糖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知道澜影本该直接去市一中报到——如果不是为了守着她这个"残次品"。

　　晚自习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江川蜷在靠窗的座位，整个人陷进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

　　她的背微微弓着，校服外套滑落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短袖衬衫。

　　右腿裤管卷到膝盖上方，露出那段长期不见天日的皮肤。

　　那截小腿比左腿细了整整一圈，肌肉萎缩的轮廓清晰可见，苍白得像是刷了层劣质石灰。

　　灯光下，缝合疤痕蜿蜒如蜈蚣，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最宽处有拇指那么粗。

　　疤痕增生处泛着不健康的珠光，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粉紫色，像是皮下还埋着未消融的淤血。

　　江川的指尖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伤疤。触感比想象中更粗糙，有些地方硬得像树皮，有些地方却又异常**，指腹擦过时会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数到第七个缝合钉留下的凹痕时，煤球突然从后门溜进来，雪白的皮毛在黑暗中像一团移动的月光。

　　"像不像水泥墙？"

　　她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口型，指尖戳了戳自己冰凉的皮肤，"刷得这么糙..."

　　煤球跳上书包，蓝色竖瞳在黑暗中收缩成细线。

　　它伸出前爪，肉垫轻轻按在江川的疤痕上，温度比人类高出许多。

　　林韵岚突然转过头来，马尾辫扫过江川摊开的练习册："什么墙？"

　　江川条件反射地拉下裤管，动作太急剐蹭到了某些结痂翘起的弧度，再次撕扯出里面的血肉。

　　她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死死攥住裤缝："...数学题。"她胡乱指向课本上的几何图形，"这个长方体...像水泥墙。"

　　前排两个女生正在传小纸条，纸片边缘闪过"江川"和"腿"的字样。

　　"他腿还没好？"扎丸子头的女生用气声问。

　　"上学期听老师在办公室里说是摔的，"短发女生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在江川裤管上停留片刻，"听说是胫骨粉碎性骨折..."

　　"真惨，"丸子头撕开一包零食，"重点班差一分就差几百名..."

　　薯片的脆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江川的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那里有个月牙形的旧伤疤——是上周换药时疼得太厉害自己掐的。

　　煤球的尾巴突然缠上她的手腕，粗糙的皮毛扫过那些新月状的痕迹。

　　教室后门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澜影抱着一摞作业本经过走廊，鞋跟在地面敲出独特的节奏。

　　江川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整个学校只有他的脚步声会这么精确，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像是用秒表计量过。

　　煤球的耳朵突然转动方向。

　　江川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发现澜影停在走廊窗外。

　　少年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她的课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裤管上，又移向那包正在传递的薯片。

　　"自习时间禁止饮食。"

　　澜影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后排瞬间安静。

　　短发女生慌忙把薯片塞进抽屉，动作太猛撞翻了铅笔盒。

　　金属落地的脆响中，江川看见澜影的左手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就在外面"。

　　林韵岚突然凑过来，带着淡淡的柑橘洗发水味道："你表弟真可怕..."她在笔记本上写道，"他是不是在监视你？"

　　江川摇摇头，笔尖在纸上悬停许久，最终只画了个笑脸。

　　煤球把脑袋挤进她的掌心，湿凉的鼻尖蹭过那些未愈的伤痕。

　　窗外开始下雨。

　　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江川重新卷起裤管，这次动作很轻。

　　疤痕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痒，她不敢抓，只能用指尖轻轻点按。

　　"会好的。"她对自己说，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教师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