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晕像圈牢笼,将江川困在诊疗床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
她趴在床上写物理题,姿势别扭得像只被钉住的蝴蝶标本,后背的绷带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色泽......
澜影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少年侍卫手里捧着一本《高中物理精讲》,书页翻动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脊背挺直如松,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标点符号的大小都分毫不差。
江川悄悄抬眼看他。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澜影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眼珠很黑,低垂时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映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弧度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坚毅。
煤球从床尾溜过来,尾巴扫过江川的脚踝。
她轻轻缩了缩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渍。
澜影头也不抬地伸手,精准地按住煤球的后颈,将它拎到一旁的椅子上。
白猫不满地"喵"了一声,却乖乖趴下不动了。
“第十四题,”他突然开口,声音低而稳,“选C。”
江川笔尖一顿:“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上周陪你们复习时,”澜影翻过一页书,指尖在某个公式上点了点,“同样的题型错了三遍。”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
诊疗室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澜影均匀的呼吸。
煤球打了个哈欠,尾巴尖轻轻摇晃。台灯的光晕里,笔迹的弧度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而少年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被精心勾勒的素描,每一笔都克制而准确。
江川忽然想起上周发烧时,澜影也是这样坐在她床边,一页页帮她整理笔记。
那时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道沉默的屏障,将疼痛和黑暗都隔绝在外......
“澜影。”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
少年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灯光下,他的耳尖似乎微微泛红。
凌晨三点的医疗室浸泡在一种药香的寂静里。
月光被百叶窗切成长条,斜斜地铺在江川的被单上,像几道苍白的输液痕迹。
消毒柜的指示灯兀自泛着幽绿,在墙角投下鬼火似的光斑。
煤球蜷在药柜顶端,尾巴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摆动,仿佛某种古老的钟摆。
远处锅炉房传来水管嗡鸣,像是建筑在睡梦中的呓语......
贺叔忘关的显微镜下,一片载玻片反射着冷光,上面干涸的碘酒痕迹宛如微型琥珀。
江川的校服挂在门后,袖口沾着的草汁在黑暗里发酵出青涩气味——是之前蹭到的......
窗外,一只夜鹭掠过人工湖,翅膀拍碎月光的声音,恰好盖过她翻身时绷带摩擦的轻响。
凌晨3:17,医疗室的挂钟发出齿轮卡顿的轻响.........
江川在黑暗中睁开眼,电子钟的幽蓝数字像道未愈的伤口,明晃晃地刻在视网膜上——**3:17**。
这个数字让她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自嘲地松开手指.......
年前她曾偷偷在日历上圈过这个日期,如今那本日历早被贺叔当成引火纸烧成了灰.........
贺叔的鼾声从隔壁传来,混着雨声像台老旧发电机。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像踩进了一汪雪水。
桌上的物理卷子还摊开着,最后一题的空白处被澜影用铅笔填了答案,旁边画了只蜷成一团的煤球,猫尾巴绕成一个懒洋洋的“D”。
此处应有猫毛粘附,故答案选D。」
江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轻轻擦过纸面。澜影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猫胡子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她想起他昨晚坐在床边削铅笔的样子,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像是某种无声的守护。
绷带下的伤口不再火辣辣地疼,只有隐约的凉意,像被薄荷叶轻轻盖住。
贺叔的药膏里大概掺了双倍的镇痛剂,老头子嘴上骂得凶,下手却总是留了余地。
她走到窗边,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
雨滴顺着窗框滑落,在玻璃上拖出蜿蜒的水痕,像是谁哭过的痕迹。
凌晨三点十七分。
江川盯着医疗室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是某种无言的倒计时。
3:17
——陆河的生日。
真是荒唐,连这种时候都能想起他。
她曾经确实对他有过好感,甚至偷偷在日记本里写过他的名字。
那时候她刚被陆家领养,十三岁,怯生生地站在窗帘后望着花园里高大的男人。他逆着光,轮廓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连皱眉的样子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曾以为那是“喜欢”。
——直到他把她关在雪夜里,直到他冷眼看着在病床上的她,直到他亲自用家法鞭在她背上留下第一道伤痕.......
那些朦胧的好感,早就在疼痛里被碾碎了。
江川收回思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淡色的疤,是那次伪造自杀事件留下的。
她闭了闭眼,把回忆压回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不喜欢了。
早就不喜欢了。
雨声渐弱,窗外的天色依旧深沉。
江川转身,从药柜里摸出贺叔藏着的退烧药。
老头子总说这药苦得像黄连,可她却觉得,比起陆河的眼神,这根本不算什么。
.........她真的那么在乎他的眼神吗?
她咽下药片,舌尖抵着上颚,任由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原来最潮湿的不是暴雨,而是无人看见的、落在伤口上的眼泪。
原来最疼的不是伤痕,而是曾经心动过的记忆。
她曾以为他是光,后来才发现——光也会灼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