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陆宅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潮气里。
江川是被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惊醒的——那光劈开天空的瞬间,整座庄园的轮廓在骤亮中浮现,像被曝光的底片。
她下意识攥紧被角,后背刚结痂的伤口在闷热中泛起细密的刺痒。
往常这时候,东边的天际线该泛起蟹壳青了,可今天窗外依然黑得如同墨缸,连知了都噤了声。
这是她搬回自己卧室的第三天。
贺叔医务室的折叠床还留着她的枕头印,但自从上周那场争执后——老头子发现她偷偷减镇痛药剂量,气得把听诊器砸在墙上——她就抱着煤球搬回了主宅二楼。
此刻雨水开始拍打窗玻璃,水珠顺着哥特式窗棂往下爬,像无数透明蜈蚣。
远处传来闷雷,江川数着心跳等回声。五秒后雷声才隆隆滚来,带着天幕将倾的威压。
她伸手去够床头灯,却摸到枕下澜影偷偷塞的镇痛贴,包装上的医用胶带还粘着根白色猫毛。
煤球突然从衣柜顶跳下来,湿漉漉的尾巴扫过她脚踝。
窗外,第一滴真正意义上的暴雨终于坠落,砸在锈蚀的消防梯上,发出琴键崩断般的锐响。
惨白的光劈开夜空,她下意识蜷缩起来,后背刚结痂的鞭痕在闷热的空气里隐隐发痒。
贺叔前天刚警告过她:"这周末要下暴雨,伤口最怕潮气——你敢碰一滴水试试?"
可暴雨还是来了。
六点整,班级群炸开停课通知。
江川盯着手机屏上的"停课两天",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只回了个"收到"。
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物理卷子,电路图旁边还粘着昨天换药时蹭到的纱布纤维。
煤球从窗台跳进来,湿漉漉的爪子在她作业本上踩出一串梅花印。
“…....煤球。”
白猫充耳不闻,甩着尾巴跳上书架最高层。
那里放着澜影上周送的便携药箱,此刻正随着雷声微微震动,像在嘲笑她徒劳的躲避。
上午九点,雨水开始渗进窗缝。
江川趴在床上背书,化学方程式和疼痛一样密密麻麻爬满脑海。
后背的绷带早被汗水浸透,黏在伤口上像层腐败的蛇蜕。
她试着抬手够床头的水杯,却扯到肩胛骨处的裂伤,疼得眼前一黑——
“哐当!”
玻璃杯砸在地板上,水渍漫过没写完的作业纸。
煤球吓得炸毛,一溜烟钻进了衣柜底下。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澜影:需要送午餐吗?]
江川盯着消息看了三秒,慢慢打字:[不用]。发送前又删掉,改成:[帮我问问贺叔,伤口沾汗了怎么办]。
回复来得飞快:[他说你活该]。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带了新的敷料,十分钟后到]。
医务室的味道比平日更刺鼻。
酒精、碘伏和某种抗感染药粉混合在一起,熏得江川眼睛发酸。
叔戴着老花镜,镊子尖在她后背游走,每一下都像在给故障电路接线。
"精彩!"老头子突然冷笑,"伤口泡得跟海蜇皮似的——您这是打算培养新菌种参加生物竞赛?
江川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鼻尖抵着棉布细密的纹理。
这是澜影上周新换的枕套——少年侍卫趁着难得的晴天,把所有的床品都晾晒在陆宅南面的露台上,阳光穿透纯白的棉布,将盛夏的温度一丝一缕地编织进纤维里。
那时她偶然发现,澜影的背影在晾衣绳前拉得很长,他整理被角的动作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现在,那阳光的味道还残留在枕套上,混合着她伤口渗出的血腥气和药膏的苦涩,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她用力呼吸,试图从这混沌的气味中捕捉那一丝干净的温暖,就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贺叔的镊子又一次划过她背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江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皱了枕套的一角。她想起澜影晾晒时认真的侧脸——他总是一言不发地做完这些事,连褶皱都要抚平到最妥帖的状态。
而现在,她却在糟蹋他的心意,让血渍和药渍玷污这片洁白的领域。
一滴冷汗顺着她的太阳穴滑落,洇在枕头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圆点。
煤球不知何时跳上了床尾,金色的猫眼在昏暗的医务室里闪闪发亮。
川透过泪雾看着它,恍惚间觉得那光芒就像是澜影晾晒时遗漏的一缕阳光,固执地停留在她最疼痛的时刻。
"再乱动就给你绑石膏!"贺叔的吼声传来,但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
江川闭上眼睛,在药味的包围中,她依然能闻到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阳光的味道。
可能最近才发现澜影的轮廓像是被江南的雨浸软过的刀刃——乍看是温润的,凑近了才能瞧出那分藏着的棱角。
他生得并不扎眼,十六岁的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肩线在衣裳下显出几分单薄,倒像株青竹,清瘦却韧得很。
最招人的是那双眼。眼皮薄,褶子浅,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天然的驯顺。
偏那瞳色又深,黑沉沉的像两丸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倒映着江川的影子时,会不自觉地软下弧度。
鼻梁倒是挺,却不过分陡峭,唇线也生得温和,不笑时也像含着一句未出口的安慰。
此刻他正低头整理这药瓶,后颈一节凸出的脊椎骨抵着医务室惨白的灯光。
发茬修剪得极短,鬓角却留着几丝不听话的碎发,随着动作扫在耳际——那是上次给江川熬药时被火星子燎的,他自己拿剪刀随手绞了,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毛躁。
煤球突然跳上他肩膀,猫尾巴扫过他右颊一道淡疤。
是去年冬天替江川挡飞溅的玻璃渣留下的,如今长成了月牙状的印记,倒给他这副温吞相貌添了点说不清的执拗气。
回忆着,她第一次开始仔细正视贺叔的外貌....
贺济德的长相像本被翻烂的医学辞典——每一道皱纹里都夹着药材的苦味。
四十七岁的人,鬓角已经白得发亮,偏又倔强地留着寸头,硬茬似的短发像在向衰老宣战。
他的眉骨生得高,压着一双总含着血丝的眼睛,看人时习惯性眯起,仿佛在给患者做瞳孔对光反射。
最醒目的是那道横贯左眉的疤,年轻时缝合得粗糙,如今皱起来像条僵死的蜈蚣。
这让他不笑时像在发怒,真发怒时又近乎狰狞。
可偏偏生了张下垂的嘴角,常年被烟熏得发褐,总显出一副“全世界都欠我诊金”的神气。
他脖颈有几道深纹,是常年低头配药烙下的。白大褂领口永远敞着两粒扣,露出里头洗变形的旧汗衫。
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右手食指有道陈年刀伤——据说是为了给江川雕退烧用的冰镇小兔留下的。
此刻他正骂骂咧咧地调药膏,后颈晒斑与老年斑交错,随动作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煤球蹿上药柜时,他抬头瞪眼的瞬间,额间三道抬头纹突然叠成“川”字——活像给某个不省心的病患定制的疼痛表情包。
....好像他的确因为自己长了很多白头发。
“再感染就截肢!"贺叔的吼声震得药柜玻璃嗡嗡响,手里的不锈钢托盘却稳得像手术台。
江川把脸埋在枕头里,听见乳膏罐被掀开的"啵"声,接着是金属刮刀刮过玻璃内壁的细响——老头子调药时总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精准,仿佛在配制毒杀仇人的剧毒。
从枕头边缘偷瞄。
贺叔的驼背在操作台前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白大褂后领露出半截晒伤的脖颈,像块皲裂的树皮。
那双手正以与骂声完全不符的轻柔搅动药膏,医用乳胶手套绷在关节处,映出指骨嶙峋的轮廓。
“看什么看?想偷师?”贺叔突然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镜片上缘那双鹰隼似的眼睛。
江川立刻闭眼装死,却听见他嗤笑一声:"利多卡因浓度调到3%了——够麻翻一头小牛犊,便宜你了。"
刮刀"当啷"砸进消毒盘。江川数着脚步声靠近,闻到药膏里混进的薄荷脑气味——这根本不是医务室常备的配方。
去年冬天她高烧不退时,曾偷看过贺叔的私人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创面镇痛:利多卡因2%+薄荷脑0.5%(那小混蛋怕苦)」
冰凉的药膏突然贴上后背,激得她浑身一颤。贺叔的拇指隔着医用手套按压伤口边缘,力道精确得像是用触诊确认肝脏大小。
“肌肉萎缩了。”他冷笑,“陆家给你吃的饲料掺了橡皮筋?”
但涂抹的范围悄悄超出了发炎区三毫米,把周围完好的皮肤也覆上保护层。
煤球突然窜上药架,碰倒一瓶生理盐水。
贺骂骂咧咧去扶,白大褂口袋却掉出块包装幼稚的水果糖——江川上周随口提过想吃荔枝味。
老头子迅速用脚把糖踢进垃圾桶,动作快得像在销毁罪证。
“三天不许沾水!”他撕开新绷带,声音突然低下来,"...疼得厉害就咬这个。"一条消毒纱布卷被粗暴地塞进她掌心,叠得方方正正,边缘还折了防磨边的三角形。
窗外暴雨渐歇,一缕阳光突然刺破云层。
贺叔的白大褂在光里泛起淡蓝色,像片终于肯温柔下来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