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娇房间出来,走出院门,鹿无虞忽然停下脚步。
“云娇的失神是装的。”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方多病一愣:“装的?”
“游丝夺魄针一出口,她的气息乱了。”鹿无虞转头看着他,“哪怕她再怎么伪装,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方多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鹿无虞也不再多解释,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考校的意味:“好歹也是通过了百川院考核的人,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用我教吧?”
方多病下意识挺了挺背,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过线索。
玉城能找到的线索有限,云娇眼下装疯不配合,硬问也问不出什么。那就只能从别处下手——玉秋霜死在哪儿?小眠客栈。玉秋霜的尸身是在那儿发现的,而且昨晚,他们亲眼看见“玉秋霜”出现在了客栈里。
“回小眠客栈。”方多病眼前一亮。
鹿无虞不置可否,嘴角却微微弯了弯,算是默认。
三人叫了辆马车,一路无话,赶在午前到了小眠客栈。客栈已经被玉城的人封了,里面空空荡荡,一切还保留着昨晚慌乱撤离时的模样。桌椅歪斜,杯盘狼藉,地上还留着几摊打翻的酒渍。
鹿无虞站在大堂中间环顾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们饿么?”
她不问还好,一问,方多病的肚子立刻咕噜噜响了一声。他揉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着。”
鹿无虞撂下两个字,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又拣了几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在桌上摆开。
方多病手忙脚乱地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看着那盘西瓜,翠皮红瓤,还凝着水珠,卖相着实不错。
“这西瓜看着还挺新鲜。”他嘟囔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一股腐败变质的酸臭味直冲天灵盖。
“噗——”方多病猛地扭头把瓜吐了出来,整张脸皱成一团,“这什么味道啊!看着好好的,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下来,把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瞬间照得通亮。
“小师叔……”方多病缓缓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
鹿无虞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发现了?”
方多病连连点头,语速快了起来:“这西瓜,是店家为了方便提前切好,用冰块冰镇着的。冰块化了之后,西瓜外表看着还是新鲜的,可里面早就烂了——”
他越说越快,眼睛越亮。
“所以玉秋霜也早就死了!死后被人用冰块冻着,保持尸身不腐,所以昨天尸身被发现的时候,明明没有外伤的玉秋霜身下却是如此大的一片血迹,是有人用血水冻成冰块冰镇着玉秋霜,血冰块融化成血水才让玉城的侍卫们从鹤行镖局的镖箱内发现了她!”
“可是——”他忽然又皱起眉,“哪来那么大的冰块?”
李莲花正捻着桌上碟子里的一颗油炸花生,闻言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玉城背靠昆仑山,山上终年积雪,取冰不难。”
方多病脑子转得飞快:“所以玉秋霜是死在玉城,被人用冰块冻着运到小绵山来的。可不对啊——昨晚我们明明在客栈里看见她了,活的,还会骂人,还上了楼——”
鹿无虞嗤笑一声:“不让你亲眼看见‘玉二小姐’出现在客栈里,又怎么把她的死推到鬼杀人头上?”
方多病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昨晚那个人不是玉秋霜?”
“小绵山是古战场,每年中元节前后都要焚烧旺草驱邪避秽。客栈门窗紧闭,烟气散不出去,全积在大堂里。那些赶脚的商人又喝了酒,酒意上头,烟气熏眼——”鹿无虞顿了顿,“那种情形下,你能确定你看到的就是玉秋霜本人?”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起昨晚那个头戴帷帽的女子掀开一角环视众人的情景。烛火昏暗,烟气缭绕,他只隐约看到半张脸的轮廓,确实……不敢百分百肯定。
“所以真的是云娇杀了玉二小姐?”他问。
可又不对。昨晚“玉秋霜”上楼之后,房间里分明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以及说话的声音。如果是别人假扮的,那房里的另一道影子又是谁?
“人影吗?”李莲花扔掉手里的花生米,拍了拍指尖的碎屑,站起身来,“上去看看。”
三人上了楼。玉秋霜住过的那间房门没锁,推门进去,里面的情景和楼下的狼藉截然相反——被褥叠得整齐,桌椅摆放规矩,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房。
李莲花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最终他在后窗边蹲了下来。
窗下倒着一个小几,小几下面压着一件东西。他抽出来,是一张皮影,雕的是个女子形象,眉眼精致,栩栩如生。
皮影的四肢连着细如发丝的线,李莲花轻轻拽了拽,线纹丝不动。他捻了捻线头,神色微微变了。
“这线坚韧异常,是种稀有的材料。”他站起身,看着方多病,“十年前,随着一个以皮影闻名的家族覆灭,这种线就再没在江湖上出现过。”
方多病怔了怔:“扈江……蒲家?”
李莲花没有回答,只是将皮影递给他,转身又走到门口,蹲下来。门框与地面的缝隙里,卡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和玉秋霜胸口那枚一模一样。
金针旁边,还躺着一块裂成两半的玉佩。
李莲花将玉佩拾起,对着光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他忽然想起蒲家的家徽——一株随风飘扬的蒲公英。
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线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一枚接一枚,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李莲花将金针和玉佩收好,站起身来,神色平静,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回玉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