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狱卒来开锁,将三人从大牢里提了出来。
方多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是出来了。”
鹿无虞没接话,径直看向领路的护卫:“带我们去看看二小姐的遗体。”
护卫引着三人穿过几道回廊,停在城主府后院一间偏房前。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方多病下意识掩住口鼻,鹿无虞皱了皱眉,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李莲花跟在最后,神色如常。
屋内停着一口薄棺,玉秋霜的遗体尚未入殓,只草草覆了一层白布。鹿无虞掀开布,饶是她见过不少死人,也不由得微微一顿。
尸体已经明显腐烂,皮肤呈现青紫斑驳,腹部有一片淤血堆积,触之硬,且腐败的速度快得不正常。玉秋霜是前夜才死的,这才过去不到一日,尸身竟已肿胀至此。
李莲花凑近看了看,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枚磁石,沿着玉秋霜尸身缓缓移动。在探到前胸时,叮的一声,磁石吸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
李莲花将金针托在掌心,对着光看了看,又低头观察尸身,片刻后直起身,擦干净手指。
“两处致命伤。”他缓缓道,“一处在腹部,一处在胸口。腹部淤血严重,像是被一掌击中所致;胸口这一处是针眼,伤口极小,如若不是磁石探查,不易发现。”
方多病忍着恶臭凑过来:“所以……她到底是被人用掌力震死的,还是被针扎死的?”
“都是。”李莲花说,“腹部的伤足以致命,胸口的针也足以致命。一个人身上有两处致命伤,只有两种可能——有人想杀她,另一个人也想杀她,或者说,同一个人杀了她两次。”
鹿无虞沉吟:“她的武功不高,杀她一次绰绰有余。杀两次,要么是凶手不确定她是否死了,补了一掌;要么……是两个凶手,彼此不知道对方动了手。”
方多病脑子转得快:“那尸身腐烂的速度呢?这才一天,怎么像死了十天半个月似的?”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玉秋霜的尸身若有所思。
“先看看别的线索。”他最终说,“尸体不会跑,但人会说谎。”
三人从停尸房出来,径直去找玉秋霜生前最亲近的人——闺中密友云娇。
穿过花园时,迎面走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人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
方多病一愣,脱口而出:“宗正明珠?”
宗正明珠也认出了他,微微颔首:“方公子,没想到在此处遇见。”
鹿无虞侧目看向方多病。方多病压低声音解释:“当朝丞相的孙子。”
“宗正公子怎么在此?”方多病问。
宗正明珠叹了一口气:“我与秋霜的婚期将至,原本是来商谈半月之后与秋霜的婚事的。”
方多病等人没想到,玉秋霜的未婚夫竟然是当朝宰相之孙。寒暄几句后,宗正明珠得知方多病现在是百川院的刑探,正在调查玉秋霜的死因,说了声“拜托”,便径自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方多病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未婚妻死了,他倒是镇定。”
鹿无虞没接茬,只是神情若有所思,继续往前走。
云娇住在城主府东侧的一处小院。三人到时,她的贴身婢女正守在门外,眼圈红红的。
“云娇姑娘怎么样了?”鹿无虞问。
婢女行了个礼,声音带着鼻音:“姑娘从小眠客栈回来后,就一直这样,失魂落魄的,叫也不应,饭也不吃,问她什么都不说。”
“她可是受了什么惊吓?”
婢女摇摇头,她也不知晓。
鹿无虞又问云娇和玉秋霜关系如何。婢女回答两人是无话不说的好友,只是夫人不喜云娇。
鹿无虞心中一动,追问原因。
婢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夫人有次发现云娇姑娘写了一首诗,还是一首情诗。”
方多病问:“你可还记得诗的内容?”
婢女想了想回答:“其中一句是‘心系明珠情难解,华花飞絮惹相思’。”
“心系明珠?”方多病念叨着,“明珠?宗正明珠?”
婢女咬住嘴唇,不敢说。
鹿无虞正要再问,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玉红烛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宗正明珠。她的脸色比昨夜在大牢里更加阴沉,目光越过三人,直直落在屋内云娇身上。
“云娇!”玉红烛闯进门去,一把抓住云娇的肩膀,“你给我说话!秋霜是怎么死的?你跟她在一起,是不是你杀了她?”
云娇坐在床沿,目光空洞,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任由玉红烛摇晃,不发一言。
玉红烛的怒气越烧越旺,抬手就要扇过去——
“玉夫人!”鹿无虞闪身拦住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针,“您先看看这个。可认识?”
玉红烛接过金针,瞳孔骤然紧缩。
“游丝夺魄针……”她喃喃道,脸上的怒意被震惊取代,“这是贾四的东西!十多年前他来玉城刺杀我父亲,被反杀后留下的凶器,一直封在武器库里,怎么会——”
她猛地转身,厉声吩咐身后的侍卫:“去武器库,把近半年的出入名录给我取来!”
侍卫飞奔而去。不多时,名录送到。玉红烛一页页翻看,手指停在其中一条记录上,脸色铁青。
“半月前,秋霜借出了游丝夺魄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玉红烛缓缓抬起头,看向云娇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秋霜对那些暗器毒针从不感兴趣,她会去借,只有一个人能使唤得动她——
“是你。”玉红烛一字一句,“是你让秋霜去取的针。”
云娇依旧没有反应,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玉红烛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杀了秋霜。”
眼见玉红烛抬手就要杀了云娇,鹿无虞情急之下一剑将玉红烛挡了回去。
玉红烛面色不善地盯着鹿无虞:“凶手已经找到了,就是云娇杀了我妹妹。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来人,送鹿姑娘以及小眠客栈所有人离开玉城。”
鹿无虞皱眉:“玉夫人,此案疑点重重。你现在杀了云娇,只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你确定吗?确定的话,我们就真的走了。”
玉红烛一僵。她确实想杀了云娇,但如果鹿无虞说的是真的……
“你说另有真凶,可有证据?”
鹿无虞淡淡道:“玉夫人给的三天时间,这才过去不到一天。三天后,如果我没找到真凶,你再杀她也不迟。到那时,我肯定不拦着。”
玉红烛犹豫一番,最终沉着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