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十年踪迹十年心（二十一）

玉城护卫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到半个时辰，小眠客栈里上上下下一干人等——住客、掌柜、小二，连带着李莲花一行五人，全被押上马车，连夜送往昆仑玉城。

　　大牢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鹿无虞靠坐在墙边，借着墙头一盏昏黄油灯的光，不紧不慢地打量四周。

　　“原本还想着怎么混进这玉城呢。”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倒省了功夫。”

　　李莲花坐在她身侧，闭目不语。方多病挨着离儿和旺福，压低声音安慰两个吓坏了的孩子。牢门外，玉城侍卫来回巡逻，靴声沉闷，一下一下像踩在人胸口上。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在幽深的廊道里来回激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鹿无虞眉心微蹙。下一瞬，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顺着甬道飘了过来。

　　方多病霍地站起：“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惨叫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死寂。只有血的气味，越来越浓。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牢门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巡逻侍卫那种整齐划一的步伐，而是一个人，一个浑身裹着杀意的人。

　　烛火晃动间，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牢房外的廊道上。来人一身绛紫长裙，发髻高挽，眉眼间与玉秋霜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凌厉与狠辣。她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指尖猩红。

　　来人是玉城城主夫人，玉秋霜的姐姐，玉红烛。

　　她径直走到关押程云鹤的牢门前，狱卒慌忙开锁。她走进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程镖头，我妹妹的尸体，为何在你镖局的箱子里？”

　　程云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玉夫人，小人冤枉！小人只是接了一趟镖，从玉城运往扬州，途经小绵山，在小眠客栈落脚。箱子是货主封好的，小人从未打开过——”

　　“所以呢？”玉红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说，我妹妹自己爬进你的镖箱，然后死在了里面？”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云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确实答不上来。他只是一个跑镖的镖头，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碰玉城二小姐一根手指啊。

　　玉红烛等了片刻，耐心耗尽。她抬手，掌中内力已蓄，直直朝程云鹤天灵盖拍去——

　　“且慢！”

　　一道身影闪电般掠入牢房，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一步。鹿无虞稳住身形，将程云鹤挡在身后。玉红烛目光一凛，冷冷看向这个敢对她出手的年轻女子。

　　双十年华，一身利落劲装，眉眼清丽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玉红烛微微眯眼——这人，有些眼熟。

　　可她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记不起鹿无虞，鹿无虞却认出了她。

　　金鸳盟十二凤之一，红凤。

　　当年东海一战后，金鸳盟土崩瓦解，十二凤死的死、散的散，没想到这昆仑玉城的城主夫人，竟是金鸳盟旧人。那她是不是可以这样以为——这玉城，其实也归了金鸳盟？

　　“玉夫人，”鹿无虞收回手掌，语气不卑不亢，“令妹之死尚在查探，程镖头未必是真凶。您若此时杀了他，线索可就断了。”

　　玉红烛盯着她，目光如刀：“你是何人？”

　　“过路的。”鹿无虞说，“碰巧住进了那家客栈。”

　　玉红烛冷笑一声，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鹿无虞，落在牢房外廊道上缓步走来的那人身上——

　　李莲花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隔着牢门，静静望向这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

　　玉红烛瞳孔微缩。

　　这个人……又是谁？

　　“在下李莲花，是一位大夫。”

　　李莲花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牢房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楚。他隔着木栏望向玉红烛，神色平静，仿佛此刻不是站在阴冷的大牢里，而是在莲花楼上替人诊脉。

　　玉红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人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看着确实像个江湖游医。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关在牢里的寻常人。

　　“大夫？”玉红烛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鹿无虞身上，“所以呢？你是要替程云鹤看病，还是替本夫人看病？”

　　“都不是。”鹿无虞上前一步，将李莲花挡在身后，直视玉红烛，“玉夫人，令妹死得蹊跷，凶手未必是程云鹤，更不可能是这些住店的过客。你若现在杀人泄愤，真正的凶手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玉红烛冷笑：“你倒是会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鹿无虞顿了顿，没有退让。

　　大牢里安静了一瞬。

　　玉红烛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鹿无虞不闪不避，任由她打量。

　　“好。”玉红烛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她那张冷艳的脸多了几分阴鸷，“你不是说他们无辜吗？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三天，三天内找出凶手。”

　　她转身，目光扫过程云鹤，扫过李莲花，最后落回鹿无虞身上。

　　“三天后你若找不出真凶，不止程云鹤。”她一字一句，“这客栈里所有人，都要给我妹妹陪葬。”

　　说完，她拂袖而去。绛紫色的裙摆在昏暗的廊道里拖出一道冷厉的弧线，脚步声渐渐远去。

　　狱卒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大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程云鹤瘫坐在地上，浑身还在发抖，嘴里喃喃道谢。鹿无虞没顾上理他，转身走到李莲花身前。

　　“三天。”她说。

　　李莲花倚在墙边，神色淡淡：“听到了。”

　　“你有把握？”

　　“案子又不是我破。”李莲花轻轻合上眼，“是你应的，自然是你破。”

　　鹿无虞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方多病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师叔，你真要查案啊？这玉城的人个个都不好惹，万一三天后查不出来——”

　　“那就让他们给你收尸。”鹿无虞面无表情。

　　方多病脸色一白，缩了回去。

　　李莲花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看向鹿无虞，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别急，先看看尸体再说。”

　　鹿无虞点点头。她心里清楚，这三天不只是为了程云鹤，也不只是为了客栈里那些无辜的住客。

　　玉红烛是金鸳盟旧人，而金鸳盟的事，她和小师兄从来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