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十年踪迹十年心（二十四）

回玉城的路上，李莲花的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几分。

　　鹿无虞看了他一眼，心里已有了数：“你是担心有人要杀云娇灭口？”

　　李莲花点头，没有多言。

　　“好，我先走一步。”鹿无虞转身看向方多病，“你留下来，陪他一起回去。”

　　方多病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情愿：“我？”

　　他看了看小师叔的眼神，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方多病脖子一缩，到底没敢说个不字，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嘟囔：“真不知道他是你什么人，让你这么紧张他……难不成他还是我那失踪了十年的师父不成？”

　　这句无心的吐槽，换来鹿无虞意味深长的一瞥。

　　“你就当是吧。”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数丈，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方多病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嗤了一声：“他？就他这柔柔弱弱的样子，怎么可能是我那天下第一的师父李相夷。”他摇摇头，又挺了挺胸，“不过小师叔吩咐了，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李莲花同样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微微一弯：“那就多谢方少侠了。”

　　方多病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鹿无虞一路紧赶慢赶，到玉城时已是暮色四合。她径直掠向云娇住的那处小院，脚下未停，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门口，身形修长，一袭墨蓝长衫，听见推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鹿无虞微微蹙眉：“玉城主怎会在这？”

　　玉穆蓝——玉城的入赘城主，玉红烛的丈夫——正站在云娇床前，离她不过两步远。鹿无虞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侧身挡在云娇前面，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审视。

　　“不放心云娇，过来看看。”玉穆蓝笑了笑，神色自然。

　　鹿无虞也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没想到玉城主还挺关心云娇姑娘的。云娇姑娘都疯了两天了，您这才来看她……是担心她口无遮拦，说错什么话吗？”

　　玉穆蓝脸色微变，笑容挂不住了：“请鹿姑娘注意自己的言辞，莫忘了本城主的身份。”

　　“玉城主这是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鹿无虞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边的争执声不小，很快引来了城主夫人。

　　“这大半夜的，吵吵嚷嚷，发生什么事了？”玉红烛大步流星地跨进门，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在看到玉穆蓝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玉穆蓝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门外忽然传来方多病的声音——

　　“玉夫人来得正好！杀害玉二小姐的凶手，就在您眼前！”

　　玉红烛一愣。凶手不是云娇吗？

　　她转头看向门口，方多病正扶着李莲花跨过门槛。李莲花脸色苍白，额角沁着薄汗，一手捂着胸口，呼吸有些急促。鹿无虞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么快，眉头拧了起来。

　　“我带着李神医一路飞回来的。”方多病小声解释，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换来鹿无虞一记眼刀。

　　方多病委屈地看着小师叔快步走到李莲花身边，低声问：“你没事吧？”

　　李莲花摆了摆手，气息不稳，声音也轻：“还好。”

　　鹿无虞又瞪了方多病一眼：“如果能用轻功带他回来，我何必留你在路上陪他慢慢走？”

　　方多病缩了缩脖子，这才意识到李莲花的身子骨比他想的还要弱得多。他一路拽着人飞檐走壁，只顾着赶路，没太在意对方的承受能力，现在想想确实有些冒失了。

　　另一边，玉红烛已经等不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最后定在鹿无虞身上。

　　鹿无虞此刻心情不太好，只想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云娇姑娘最多只能算帮凶。”她直截了当地说，目光转向玉穆蓝，“真正的凶手，是你旁边这位——玉城主。”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玉红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丈夫。玉穆蓝面色不变，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在听一个荒唐的笑话。

　　鹿无虞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玉夫人可还记得，云娇之前写的那首诗——‘心系明珠情难解，华花飞絮惹相思’？”

　　提起这个，玉红烛脸色一沉，还狠狠瞪了宗正明珠一眼。

　　“想必玉夫人一直以为，云娇姑娘心系之人是宗正公子。”鹿无虞说，“只因诗里含了‘明珠’二字。”

　　宗正明珠赶紧拱手撇清：“明珠含义众多，在下不敢独美，还望姑娘详解。”

　　鹿无虞看向玉红烛：“玉夫人可知‘华花飞絮’作何解？”

　　玉红烛皱眉，摇了摇头。

　　鹿无虞再次走到云娇身边，拉起她的右手。云娇依旧是一副失神模样，眼神空洞，对外界毫无反应。但她的手腕上，一支缀着黄玉雕花的手镯在烛光下格外显眼——那是一朵小巧的蒲公英，花瓣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这‘华花飞絮’，才是云娇姑娘情之所系。”鹿无虞指了指那支手镯，“蒲公英。而蒲公英，是当年扈江蒲家的家徽。”

　　她顿了顿，看向玉穆蓝：“玉城主，我说的可对？”

　　玉穆蓝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玉红烛的脸色已经铁青。她当然记得——她这个丈夫，入赘之前姓蒲，名穆蓝。扈江蒲家的后人。

　　“你说他杀了秋霜？”玉红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他好好的城主不做，为什么要杀我妹妹？”

　　鹿无虞看了玉穆蓝一眼，对方还在强撑着镇定。她也不急，只冲方多病点了点头。

　　方多病从怀里掏出几本账册，甩在桌上。

　　“当年扈江蒲家为何家破人亡，玉夫人不是不清楚。”鹿无虞缓缓道，“蒲家靠皮影戏积攒了万贯家财，可再大的金山，也填不平一个赌徒的窟窿。”

　　玉红烛翻开账册，一页页看下去，手指微微发抖。那是玉穆蓝在各大钱庄的欠账明细，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蒲家散了，蒲穆蓝入赘玉城，改姓为玉。”鹿无虞的声音不紧不慢，“可他好赌的毛病，一点没改。这些年他在外面欠了多少，玉夫人怕是还蒙在鼓里。”

　　她顿了一下：“老城主去世前，给两位女儿各留了一条矿脉。秋霜小姐那条，矿质上乘，价值连城。玉穆蓝早就盯上了——只要秋霜一死，矿脉就会由城主府代管，他作为城主，自然有办法把矿脉转到自己名下，拿去填赌债的窟窿。”

　　“你胡说！”玉穆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有什么理由杀秋霜？她是我妻子的妹妹，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是吗？”鹿无虞从李莲花手里接过两样东西，举到玉红烛面前。

　　一具与真人等高的皮影，雕的是个女子形象，眉眼精致，乍看之下竟与玉秋霜有七八分神似。

　　一枚游丝夺魄针，针尖泛蓝，细如牛毛。

　　她将皮影交到玉红烛手中。

　　“这皮影，是从小眠客栈玉二小姐的客房里找到的。”鹿无虞说，“蒲家有一项绝学，名为‘浴火千变’，能百里控丝，在百里之外操控皮影，以假乱真，让人以为秋霜小姐还活着——玉城主，你把蒲家的绝学拿来杀人，就不怕你家老祖宗半夜找你麻烦吗？”

　　玉穆蓝的脸色铁青。

　　鹿无虞却不想再听他狡辩：“玉夫人如果还有怀疑，可以去玉城主的书房搜一下。要施展‘浴火千变’百里控丝，玉城主的书房里应该还有一具与这具一模一样的皮影。”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却像一把刀，把玉穆蓝最后那点侥幸削得干干净净。

　　玉红烛闻言，命贴身丫鬟去了玉穆蓝的书房。没一会儿，丫鬟果然带回来一具一模一样的皮影。

　　玉穆蓝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