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严浩翔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助理撑着伞小跑过来,他摆摆手,把卫衣帽子一扣,径直走进了雨里。
冷风裹着雨水往脸上扑,他反而觉得清醒了一些。最近行程太满,新专辑的录制、综艺的录制、各种商务拍摄,整个人像被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经纪人说他最近状态不对,他也知道,但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
或者说,他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保姆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助理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哥,擦擦吧,别感冒了。”
他接过来随手擦了两下头发,掏出手机。微信消息多到懒得看,他划了几下,手指忽然顿住。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
“好久不见。”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呼吸忽然变得不太顺畅。
没有署名,没有备注,但他知道是谁。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你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某种缺失,以为时间已经把一切打磨得足够平滑,可当那个人再次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哪怕只是一个像素点大小的信号,你所有的伪装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严浩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助理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哥?到了。”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地下车库里,车子熄了火,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嗯,”他应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按灭,攥在手心里,“你先上去吧,我坐一会儿。”
助理犹豫了一下,没多问,拎着东西下了车。
严浩翔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地照进车窗,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他还是通过了那个申请。
对方没有立刻发消息过来。他等了几分钟,把手机扔到一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下车锁门,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看。
“听说你最近在北京。”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好像他早就知道严浩翔在北京,好像他一直都在某个地方默默地看着。
严浩翔盯着那行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严浩翔洗完了澡,吹干了头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才再次震动。
“我也在北京。”
五个字,像五颗石子投进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严浩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明明当初说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是笑着的,明明后来的日子里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是“我也在北京”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以为已经上锁的房间。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那些他在深夜反复回放又强行掐断的画面,全都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在练习室里第一次见面,贺峻霖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严浩翔主动走过去,伸出手说:“你好,我是严浩翔。”
贺峻霖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整条银河。他握住严浩翔的手,声音轻轻的:“贺峻霖。”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其实很简单。两个少年在日复一日的练习、演出、奔波中,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密,从亲密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舞台上的高光时刻,镜头外的疲惫狼狈,那些只有彼此才能看到的最真实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严浩翔后来想过很多次,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也许是某次贺峻霖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时候,也许是某次他受伤贺峻霖红着眼睛给他上药的时候,也许是某次对视之后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心跳却快得不正常的时候。
没有明确的开始,也没有明确的说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知不觉就汇入了同一片水域。
直到分开。
分开的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公司、合约、发展方向。大人们坐下来谈了几轮,最后给出了一个结论。那个结论冰冷而理性,和他们之间那些滚烫的、鲜活的、不顾一切的东西完全不搭,但它就是成了事实。
严浩翔记得分开那天,贺峻霖站在公司楼下,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色卫衣,冲他笑了笑。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贺峻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严浩翔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也是。”
他们甚至没有拥抱。
车子开走的时候,严浩翔从后视镜里看到贺峻霖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开那辆车的后视镜。
手机又震了。
严浩翔低头看屏幕,新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有空吗?”
他想打“没空”,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打出了一个“有”字。
还没来得及删,对方已经回了过来。
“那见一面吧。老地方。”
老地方。
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日料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位置隐蔽,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日本人,做的三文鱼腩是他们俩的最爱。每次去,贺峻霖都会点两份三文鱼腩,自己吃一份,另一份推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笑。
严浩翔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打了两个字:“几点。”
“下午两点。我知道你晚上有录音,不耽误你工作。”
严浩翔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贺峻霖知道他晚上有录音。贺峻霖知道他的行程。贺峻霖在北京。贺峻霖约他见面。
这些信息在他的脑子里盘旋、碰撞、重组,最后拼成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结论——
贺峻霖来北京,可能是为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严浩翔几乎是本能地把它按了下去。不能这么想,不能自作多情,当年是他先选择了离开,他没有资格。
可是他忍不住。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贺峻霖十八岁生日那天许愿的样子,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不知道贺峻霖许了什么愿,但他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也偷偷许了一个。
一会儿是贺峻霖在机场送他的样子,没有哭,但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记得报平安。”
一会儿又是那条好友申请,四个字,轻描淡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
久到他都快忘了贺峻霖笑起来的样子,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可是那些“以为”在这一刻全部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他在乎,他一直都在乎,他只是不敢在乎。
严浩翔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拿起枕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点开贺峻霖的头像,那张纯黑的图片,放大看了看。在图片的最右下角,有一个极小极小的白色像素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严浩翔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打字:“明天见。”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同时,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个状态闪烁了很久,久到严浩翔以为贺峻霖会发来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但最后只有两个字。
“晚安。”
严浩翔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微的热度,就像很多年前,某个疲惫的夜晚,贺峻霖靠在他肩上,呼吸轻而浅,温热的气息落在他锁骨上。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晚安,贺儿。”
窗外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