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泉之行后的家庭晚餐,气氛像绷紧的弦。
父亲谈论着公司的新项目,丁阿姨柔声应和,不时夹菜给我和丁程鑫。丁程鑫吃得很少,筷子尖在米饭里无意识地划着。
丁阿姨“程鑫,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度假村玩累了,还是……”
她话音微顿,笑容不变地转向我
丁阿姨“小盏,你们姐弟最近相处得还好吧?程鑫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尽管告诉阿姨。”
话里是关心,却把微妙的压力引到了我身上。
倪盏“我们很好,阿姨。”
我放下汤匙,语气平淡
倪盏“程鑫很安静,不影响我学习。”
丁程鑫的筷子停了一下。
丁阿姨“那就好。”
她欣慰地笑了,又对丁程鑫说
丁阿姨“你姐姐高三最关键,你要懂事,别打扰她。对了,你王叔叔家的女儿,就是小时候老跟在你后面跑的安安,记得吗?她爸爸工作调动,她也转学过来了,好像还跟你同校同年级。多巧啊!你们小时候玩得那么好,现在正好可以互相照应。”
倪父“安安?”
父亲抬起头,似乎有了点兴趣
倪父“是那个眼睛很大、钢琴弹得很好的小姑娘?好久没见了。”
丁程鑫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丁阿姨的笑容更深了
丁阿姨“可不是嘛!那孩子出落得越发漂亮懂事了。程鑫,周末请人家来家里吃个饭?妈妈好好招待。你们年轻人,多在一起交流交流,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怀旧又温馨的氛围。我安静地喝着汤,眼角的余光看到丁程鑫搁在桌下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饭后,我照例上楼。在楼梯转角处,隐约听见阳台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是丁阿姨和丁程鑫。
我停下脚步,影子隐在墙壁的阴影里。
丁阿姨“程鑫,妈妈知道你现在心里想什么。你觉得我针对倪盏,让你难做,是不是?”
没有听到丁程鑫的回答。
丁阿姨“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更是为了你。倪盏那孩子,心思深,不像表面看着那么简单。她现在是拉拢你,对你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是这个家未来的男丁,你爸爸的产业,以后难道要分给一个外姓的女儿一半?”
丁程鑫“我没想过这些。她也……没提过。”
丁阿姨“现在不提,不代表不想!程鑫,你太年轻,不懂人心险恶。她对她亲生母亲感情那么深,怎么可能真心接纳我,接纳你?她现在对你好,不过是想稳住你,在她爸爸面前有个帮手,将来好多分一份!”
丁阿姨“安安就不一样了。你们知根知底,王家和我们家门当户对,那孩子单纯,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的。小时候你就护着她,记得吗?你现在跟她多来往,对你将来,对这个家,都好。妈妈不会害你。”
丁程鑫“……这是我的事。”
丁阿姨“你的事?你是我儿子!你看看你现在,心思都被那个倪盏带偏了!为了她,饭也吃不下,话也不爱说,上次还帮她说话顶撞我?程鑫,你别犯糊涂!谁才是真正为你着想的人?”
长久的沉默。晚风吹过,带来丁阿姨最后一句压低却清晰的话:
丁阿姨“离倪盏远点。多和安安接触。妈妈这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个家好。别让我失望。”
脚步声响起,丁阿姨似乎离开了阳台。我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深处,转身回了房间。
心绪有些纷乱,却并不意外。丁阿姨终于图穷匕见,把利益和离间摆在了明面上。而那个突然出现的“安安”,像一颗精心安排、用来对冲和取代的棋子。
第二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了丁程鑫。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确实很漂亮,穿着合身的校服裙子,长发披肩,笑容明媚,正仰着头对丁程鑫说着什么,眼神亮晶晶的。丁程鑫侧身听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姿态是放松的——那是一种面对熟悉旧识时才有的、卸下部分防备的放松。
那就是安安。他少年时的白月光,他母亲为他选择的“正确”路径。
我脚步未停,平静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视线没有偏转一丝一毫。
哦,这就是选择题了,丁程鑫。
一个是他母亲认可的、代表着过去单纯美好和未来利益的“正确选项”。
一个是我这个心思叵测、带来麻烦和家庭矛盾的“错误选项”。
他会怎么选?
接下来的几天,“安安”的存在感陡然增强。她会“恰好”在课间出现在丁程鑫班级附近,会“顺路”一起走到校门口,丁阿姨甚至以“感谢老同学照顾”为由,让丁程鑫带了自家做的点心给安安。
家里,丁阿姨不再提及任何与我相关的小意外,话题总是围绕着安安多么优秀、两家父母多么聊得来展开。父亲也被带动,偶尔会笑着回忆两句“程鑫小时候挺护着那丫头的”。
丁程鑫变得更沉默了。他依旧会在无人注意时,给我带一瓶水,或是在我熬夜时让家政阿姨送上一份夜宵,但动作更隐秘,眼神交接时,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更加复杂——愧疚未减,却掺杂了更多的挣扎、困惑,以及一种被无形绳索拉扯的疲惫。
他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一边是母亲殷切指引、布满鲜花却可能通往既定牢笼的旧路,一边是迷雾重重、充满不确定甚至荆棘,却由自己偶然踏出的新途。
而我的不反击、不辩解、只是平静承受一切的姿态,就像在那条荆棘小径的入口,默默亮起的一盏微弱却执着的灯。不催促,不召唤,只是亮着,让他知道,那条路,并非空无一人。
白月光的出现,没有让我慌乱,反而让我更加清晰。
离间?是的,丁阿姨在离间。
但她或许不明白,对于丁程鑫这样在破碎家庭中早早学会察言观色、内心骄傲又敏感的男孩来说,过度的安排和急切的分化,本身就可能是一种反向的推力。
尤其当那个被针对的人,始终没有如他们所愿地露出獠牙或崩溃哭泣,只是安静地、甚至有些孤独地,站在风暴眼的边缘。
周末,父亲和丁阿姨外出赴宴。家里只剩我和丁程鑫。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我们坐在餐桌两端,安静地吃着。气氛有些凝滞。
快吃完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丁程鑫安安她……只是小时候的邻居。”
倪盏“看得出来,你们很熟。”
他像是被我的话噎了一下,抬眼看向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情绪——嫉妒?委屈?不满?
但我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完成用餐后的放松。
丁程鑫“我妈她……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倪盏“什么话?”
我反问,微微偏头,像真的在回忆
倪盏“是说让我锁好柜子?还是说请安安来吃饭?”
他抿紧了唇,一时无言。我的态度让他所有准备好的、类似解释或安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倪盏“阿姨是你的妈妈,她为你考虑,很正常。”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倪盏“面煮得有点软了,下次我注意火候。”
我端着碗走向厨房,把他和他未尽的言语留在身后。
不需要他的解释,更不需要他此刻艰难的表态。让那份愧疚和挣扎,在他心里再发酵一会儿。
白月光很亮,很美好,代表着没有压力、被所有人祝福的轻松路径。
但人性往往如此,越是被告知“应该”选择什么,越是对那被迫舍弃的“不应该”,产生不甘与好奇。
尤其是当那个“不应该”,曾给过他片刻真实的、不带任何童年滤镜或利益计算的温暖。
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
丁程鑫,你会走过来吗?还是转身,走向那条被阳光铺满的、通往过去的回廊?
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