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妖

世人都说，靖妖是天道开的一场最残忍的玩笑。

古籍有载：靖妖类人而无影，不食五谷，全凭与他人签订契约维系妖力。契约无上限，签得越多，妖气源头越广，修为便越强；一旦断了契约，就会妖力枯竭，油尽灯枯。

可活下来的代价，是孽障。每签一份契约，身上的业障便重一分，待到劫数降临，天雷降下，必死无疑。若是沾了人命、染了血煞，劫数来得只会更快、更狠。

有一对靖妖兄妹，生在妖魔混战的乱世。为了活下去，兄长圆带着妹妹镜躲进深山，守着一间茅草屋度日。

这天，圆又一身是伤地回来了，手里还攥着个编得歪歪扭扭的花环。

“哥哥！你看！我能召出自己的傀儡了！我可以帮你干活了！”

镜远远感知到他的气息，立刻从屋里冲出来，眼睛亮得像星星，身后跟着两个摇摇晃晃的小傀儡，一脸炫耀地扑到他跟前。

“哎慢点儿，疼。”圆苦笑着往后退了半步，镜这才看见他身上的新伤，立刻收了笑，心疼地去扶他。

“我们家镜很厉害，”圆缓了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却很认真，“但还不够。外头的事，交给哥哥就好。”

“为什么啊！”镜一下子急了，“两个人一起做，明明会轻松很多！我不是小孩子了，哥哥你还要护我到什么时候？”

圆看着她发脾气，一时语塞。脑海里闪过那些血与厮杀的画面，他脸色沉了沉：“你忘了和哥哥的契约吗？听话，哥哥会越来越强，你只要好好做你自己就够了。”

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不甘心，可看着哥哥严肃的脸，终究还是低着头“嗯”了一声。

圆上前抱住她，声音放软：“没事的，有哥哥在。你心善，这些事不适合你。”

“你还小”“不适合你”——这两句话，镜从小听到大。

每次她说想帮忙、想出去，哥哥都会用这句话把她挡回去。她靠着和哥哥“不出门、好好活”的契约维持妖力，被严严实实地护在羽翼下，活成了永远不用长大的模样。连周遭的结界，都是哥哥悄无声息布下的。

可镜总会长大。

日子久了，她渐渐明白，哥哥口中的“工作”，全是打打杀杀、血债契约。他怕她沾染上黑暗，才把她关在这片安稳里。

可这份“安稳”，在她心里慢慢拧成了执念，到最后，竟生出了几分怨念。

她不知道，圆这么做，不止是护着她的单纯，更是想替她挡掉劫数——她一生只和自己一人缔约，孽障最轻，天劫自然来得最晚。而他自己拼命变强，强到能扛住天雷，就能护她一辈子。

可靖妖的劫数，从来只会迟到，不会缺席。再强的妖，劫数一到，也躲不过死字。

这天，镜蹲在结界边缘，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

“小一，小二，哥哥又一个人出门了。你们替我出去，帮帮他。”

她指尖微动，两个傀儡在结界外成形，咔咔地往山林深处走去。

起初，她只是想让傀儡出去搭把手。可心底积压的怨念顺着妖力渗进傀儡里，让这些造物渐渐变得暴戾。镜的心性也跟着受了影响，从“想帮忙”变成了“要变强”——她要攒够妖力，打碎哥哥的结界，亲自出去找他。

“这气息……是镜的？”

远在外面的圆，撞见一只正要杀生的傀儡，出手救下目标的瞬间，猛地僵住了。那傀儡身上的妖气，分明来自他的妹妹。

他不敢信。那个被他护在手心、连血都少见的妹妹，怎么会造出带着戾气与杀意的傀儡？

傀儡因被阻拦而暴走，嘶吼着朝他扑来。圆亲手打碎它的那一刻，指尖都在抖——真的是镜的气息。

他第一时间就想回去，可身上还背着雇主的保镖契约，靖妖一诺千金，半步都不能擅离。万般无奈下，他只能分出自己的傀儡回去传话，自己则留在原地，一路追着那些暴走的傀儡，拦下一桩又一桩杀戮。

他不能让妹妹的手，间接染上更多人命。

可镜等来的，不是哥哥，只是一具磨损得残破不堪的傀儡。

“为什么回来的只有傀儡……”她嘴唇发颤，隔着结界望着那具熟悉的造物，心里又酸又涩。

傀儡站在原地，半晌才艰难地发出声音：“镜……住手……”

镜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点光，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下一句，依旧是那句她听了千遍万遍的话：

“你还小……”

“还小……又是还小……”

眼泪瞬间决堤。镜浑身发抖，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只剩绝望与愤怒。她冲着傀儡失控地嘶吼：

“为什么不亲自回来见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我就这么没用吗？！这结界、这封印，你真的是在保护我吗？！”

傀儡不会回答。传完话的它，很快散成了飞灰。

镜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凉透了。

“放我出去……圆——！”

她疯了一样捶打结界，可她的妖力远不及圆，每一次出手，都只会被结界弹回来。

倒在地上的镜，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可怕。她攥紧拳头，指节都捏出了血：

“我要出去……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要找到你……”

从那以后，镜再也没停过召唤傀儡。

一部分傀儡出去找人缔约，攒妖力、破结界，林少就是其中之一；另一部分漫山遍野地找，找她的哥哥。

她不知道，心底的怨念早已让傀儡变了质。那些没找到契约、没找到人的傀儡，成了四处游荡的怪物，为了积攒精气，夺人性命，滥杀无辜。

镜破，便无镜圆。

圆算尽了天雷，算尽了业障，唯独没算到，自己的劫数，竟是他拼尽全力护着的妹妹。

劫数已至，天命难违。

“轰隆——！”

一道惊雷劈开夜空，亮得晃眼，整座山都跟着微微震颤。

“是天雷吗……”

顾仁慢慢放下捂耳朵的手，抬头望向乌云翻涌的天际，心里堵得慌。他知道，这雷声过后，又一条性命没了。

“有什么好看的。”钱九灵收回目光，一脸漫不经心，拽了拽他的胳膊，“事都了了，赶紧找个镇子落脚，先解决吃住问题。”

顾仁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迟疑着开口：“仙祖……咱们身上，还有钱吗？”

钱九灵的脚步猛地顿住。

沉默了几秒，她转过头，笑得一脸轻松：“小事。大不了你去卖身，再不行，我去抢。”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