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压漫遍整座厅堂,我依旧垂着眼,神色平静,不见半分锋芒毕露的戾气,声音清泠,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

诸位长老,今日我随张起灵来到张家,只因为在这里我只认识他,无意干涉张家内务,亦无意触犯你们的族规。

大可不必将心思,耗费在揣测我与他的私情之上。
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两排神色各异的长老。磅礴浩瀚的威压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重新敛回神魂之内。
厅内悬起的尘埃缓缓落地,几案上的烛火才重新悠悠晃动起来。可方才那股源自荒古的磅礴气息,却重重烙印在每一个张家族人的心底。
一众长老脸上的惊色尚未完全褪去,彼此之间飞快交换着眼色,心底已然生出重重揣测。
张家世代守青铜门,世代窥探长生与终极的秘辛,见过无数世间诡事,眼界远非普通凡俗可比。方才那股力量,绝非江湖方术,也不是张家血脉所能造就。古老、苍茫,带着跨越岁月的疏离感,和族中古籍零星记载的上古异象隐隐相合。
方才拿族规、外族通婚来发难的中年长老,此刻闭了嘴,脸上的愠怒尽数褪去,只剩下深重的审慎。若是寻常外族女子,大可直接驱离,可这般来历莫测、手握可怖力量的人,强行驱逐,代价太大。更甚者,你的身世,说不定会牵扯到张家苦苦守护千百年的那些秘密。
表面上,他们因这份莫测实力,不再强硬驱逐你,可座下诸位长老心中,还压着一桩张家延续千年、难以对外言说的困局。
那条严禁外族通婚的铁律,初衷从来不是单纯的礼法束缚,而是为死死守住张家特殊的血脉,力求血脉纯粹不染杂质。
可千百年严苛恪守下来,代价也随之而来。
过度封闭血脉,拒绝与外姓相融,反倒让族人繁衍愈发艰难,人丁一步步凋零。时至今日,张家真正本家的嫡系,早已十不存一。族中许多后人血脉渐渐淡化。
偌大一座山谷宅院,看着楼阁连片,声势浩大,内里纯正的张家血脉,已经寥若晨星。
唯有张起灵。他是这么多年来,张家血脉最为纯粹的麒麟血脉。
就连长老们心底也都清楚,张起灵本身,恰恰就是外族通婚生下的孩子。按理依照族规,本该视作叛徒,可偏偏他降生之时,就是无比纯正的麒麟血,纯粹到远超许多纯血本家子嗣。
血脉的珍贵压倒了铁律。
于是他非但没有被逐出家族,反而被留在张家,一步步被推上族长之位。
族规写在明面上,可现实的困境藏在所有人心里。一众长老彼此目光交汇,心中各有盘算。
张家血脉日渐衰败的枷锁压在所有人肩头,看着眼前拥有上古力量的你,不少人心中又生出几分难言的思量。这样一股来自荒古的力量,如果能够加以利用……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没有人敢当众表露半分。
张家本家血脉十不存一,纯正的后裔越来越少,偌大的家族,全部的希望几乎都压在张起灵这仅存的麒麟血脉身上。他已到弱冠之年,族中长老日日被血脉凋零的危机压得喘不过气。
为了延续麒麟血脉,他们不是没有试过办法。
明里暗里,挑选过好几位族内血脉尚且纯净的女子,想方设法安排相见,制造种种机缘,想要促成婚配,以此延续后代。可张起灵全然置之不理,那些女子,他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半分情面也不曾给。
几番尝试尽数落空,长老们束手无策,满心焦灼。眼下,几位长老视线若有若无落在你的身上,又悄悄瞟向身侧神色淡漠的张起灵,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是你这个身负神秘力量的异世之人和张家顶尖的麒麟血脉相融,会不会孕育出比以往更加纯粹、更加强大的麒麟后代?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在心底疯狂滋长。比起那些族内血脉已经不断衰败的女子,你,反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最好人选。
更何况,人是张起灵自己从青铜门带回来的。看得出来,他待你,到底与旁人不同。比起强行安排族中女子,你,反倒有一试的可能。
这些心思,全部藏在苍老平静的眉眼之下,没有半分流于言语。
没有人敢当众说出这般打算。方才厅堂之上,他们还拿外族通婚的族规来诘难,此刻若是公然提出,便是自打耳光。
大长老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打量我,又看向一旁垂眸而立的张起灵。面上依旧是那一副肃穆公允的模样,开始了迂回战术。
他语气放缓,褪去了方才的诘责与戒备,添了几分冠冕堂皇的郑重。
“姑娘既然要入我张家,那就需要一个身份,张家从今天起奉你为圣女,此乃张家最高礼遇,不知姑娘,可愿应下?”
此言一出,厅内几位知情的长老皆微微颔首,神色坦然配合。
大长老见我沉默,又缓缓补充,语气慈悲又公允,字字句句都裹着看不见且精妙的算计。
“圣女不需遵守寻常族规束缚,不必参与族中杂务,可自由出入张家所有地方”
条件确实很诱人。
余光微侧,我瞥见身侧的张起灵。朝着大长老缓缓开口。

如此,便多谢了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自此,便正式成为张家千年以来第一位外族圣女。
张起灵始终垂着的眼眸终于轻轻抬起,漆黑的眸子看向我,里面没有讶异,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他没有出声反对。
大长老神色舒展,缓缓走到你身边,开口定论。
“从今往后,这便是我张家圣女,享族中最高权限,所有族人皆需礼待,不得怠慢。”
烛火摇曳,映着我安然平静的眉眼,也映着他孤挺冷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