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圣女的事宜敲定后,族里很快便着手安排居所。
长老们的心思藏得极深,表面上说是圣女身份尊贵,寻常院落配不上,特意将我安置在张起灵居住的主院偏殿。一处宅院,一主一偏,起居相隔不远,日常往来极为便利。
族中不少年轻族人私下暗自揣测,都觉得长老们是有意撮合二人。可落在我和张起灵身上,却全然没有旁人想的那般旖旎暧昧。
二人都心性淡漠,对人情世故里的暧昧拉扯毫无概念,只当这只是族里正常的居所安排,并无半分不妥。
搬入院子那日,青石地面落着细碎的梧桐叶,院里种着几株苍劲的古松,安静清幽,极少有外人前来打扰。
住进张家主院之后,我才真切发觉,千万年大荒的阅历,在这民国俗世里处处碰壁。
精致的瓷杯该如何持握,穿着衣裳要怎么系好盘扣,寻常的纸笔该如何落笔,甚至院中清扫落叶的竹帚该如何使用,我都摸不着门道。藏书阁里晦涩的民间古籍、陌生的时代用语,我也屡屡卡壳。
起初我还碍于身份,想着独自摸索,可试过几次,总是闹出不小的乌龙,无奈之下,只能日日去麻烦张起灵。
傍晚回到院落,他大多时候在屋内静坐调息,或是处理族中繁杂却又不得不应付的事务。我拿着看不懂的物件或是摊开的古籍,走到他静坐的廊下,轻声开口问他。
他依旧话少,平日里大多只是沉默,眉眼清冷淡漠,可面对我一次次细碎的问询,却从没有半分不耐。
我分不清油灯的灯芯该如何拨弄,怕不小心打翻烛火,他便起身走到我身侧,指尖轻轻握住我的手,缓慢示范捻动灯芯的力道;我看不懂民国的通行文字,对着泛黄的卷宗蹙眉发呆,他便俯身挨着石桌,一字一句低声念给我听,再用最简单的话解释其中含义;我学着打理院落,笨拙地挥动竹帚,落叶扫得四处乱飞,他也只是接过竹帚,示范一遍扫动的弧度,站在一旁看着我慢慢练习。
没有敷衍,没有厌烦,清冷的眉眼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妥帖。
院内的族人远远看着,都暗自诧异。这位素来寡言疏离、对谁都冷淡的麒麟族长,唯独对这位异世圣女格外纵容。长老们暗中瞧着这朝夕相处的模样,心底那点血脉的盘算又悄悄燃起期待,只觉得二人日日这般亲近,情愫早晚都会滋生。
日子一天天在张家古宅的烟火里缓缓淌过,细碎的相处早已悄悄磨平了最初的疏离。
晨起第一眼,会先望向他常静坐的青石廊台;晚归之时,会下意识放缓脚步,怕惊扰了他的安静;藏书阁久坐疲乏,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回院便能看见他的身影。
我会下意识偏爱待在他身边的方寸之地。哪怕无言静坐,各做各事,也比独自一人空荡荡的屋舍安稳心安。
记住他习惯静坐的廊下位置,傍晚归来时会顺手替他拂去肩头落在的松针;他教我辨认俗世器物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我不再像最初那般刻意避让;翻古籍遇到晦涩难解的上古纹路,第一反应不再是独自苦思,而是转头看向他,等着他清冷的声音开口提点。
我自己从未察觉,那份单纯的依赖,早已悄悄多了几分柔软的牵绊。从前我眼里的天地是大荒山海,如今目光落处,总会不自觉先寻到他的身影。
而张起灵亦是如此。
他一生淡漠寡情,习惯了孤身背负宿命,族人的算计、家族的枷锁、青铜门的孤寂,早已将他的心打磨得坚硬冷寂。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会提前替我备好藏书阁里便于翻阅的古籍抄本,会留意山间的气候,在落雨前替我收好院中的书卷;从前万事只凭本心行事,如今做决定时,会下意识顾及我的处境。
他依旧话少,依旧清冷,却会在我对着陌生的人间事物茫然无措时,主动放慢动作,耐着性子一遍遍教我。
他说不清这份心绪的变化,只觉得身边多了一道身影,漫长的岁月不再只有无边沉寂。青铜门里救下濒死的我,长白风雪里并肩下山,古宅之中朝夕相伴,冥冥之中,命运早已将两个人牢牢拴在了一起。
我们二人都不通情爱,看不破人心的细微褶皱,只当这份愈发自然亲近的相处,依旧是寻常照应。
院落里松风阵阵,烛火长明,那些悄然滋生的、连我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在意,就藏在每一次抬手相助、每一句轻声问询、每一回安静相伴的时光里。
暗处的长老们将这一切看得分明,暗自静待,等着这份无声的情愫慢慢生根发芽。可当局者迷,唯有我们二人,依旧浑然不觉,任由心底的涟漪,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缓缓漾开。
那是跨越时空、冥冥注定的缘分。
始于青铜门的一场相救,长于长白雪山的一路同行,溶于张家古宅的朝夕相守。
天意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将我们牢牢捆绑。